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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訪羊城──祭先烈

辛亥革命100周年,兩岸三地借題發揮,不斷「抽水」,以革命之名大量出版相關書籍、推廣革命景點旅遊、宣傳愛國教育……也許身在香港,眼見書店當眼處儘是品質參差不怎麼樣的革命書籍,政府、地方團體(多半是吸引中小學生組團的旅遊公司),愛吹捧香港是革命發源地,組織愛國運動、傳揚愛國思想……這種講法沒錯,歷史學者大概也不會否認,然而在香港真與辛亥革命或反清行動有關的,除了歷史悠久的三合會和港島那一條沒留下多少遺跡的古蹟徑以外,說實話,我找不到。香港是重要的思想傳播地,可是流血革命不曾在香港發生,即使詳讀史書也難以在繁榮的街道上生起悲壯的感興。想了解革命的歷程,最好還是到烈士送命之地,至少有烈士紀念碑的地方。
沙河從先烈東路走到越秀區先烈南路當天,恰巧是四天行程裡,雨最大的一天。撐著傘,拍19號軍紀念碑,沙河,在越秀和天河區居民心目中,屬於蠻荒地區。我從小被灌輸一種地域觀念,廣州的文明程度順序排列是︰天河→越秀→白雲→沙河→芳村
在親戚心目中,沙河和芳村等同鄉下,特別是過了同和之後,已經不屬於廣州巿區範圍。而我則按不同區域的特徵劃分︰「沙河=落後」、「 天河=火車站」、「白雲=好玩好吃」、「越秀=恐佈」、「河南=逗利是」。
這些地區概念純粹出自個人需要胡亂詮釋,發動革命的選址卻不能亂來。近代史上十次武裝起義,其中八次在廣東省境內發生,四次在廣州巿內發生,無數次冊畫、暗殺、動員……停不了的追悼、放不下的哀愁,全部停泊在一條又大又寬、狀如彎刀的先烈路上。

◎碎步黃花崗
小時候親戚總愛講黃花崗的故事,雖然翻書時發現百分之九十是他們的創作,可是有一句話難忘至今︰「黃花崗亡靈太多,路兩旁種了許多樹,即使夏天三十幾度,走進去還是陰陰涼涼。」可惜當天雨漫如瀑,無法印證。

從芳村坐車到動物園,地圖上出現地鐵站標記,到地鐵站才知道動物園站尚未通車。幸好芳村有公車直達,坐公車始終沒有安全感,而且在公車上太多慘痛記憶。搖晃了個多小時,隨便找一家早餐店,吃過拉腸白粥,精神飽滿地出發。
早餐店路口,有一個大大的招牌寫著「張士達先生墓道」,好奇亂闖,舉步驚心。墓園牆身和動物園樣式相同,若不是小門口前擺放著標價不菲的神佛和關二哥像,難以發現。入口旁的小房間,光禿的侏儒屈膝其中,濕滑的麻石地、矩形園區、低矮四角亭,沒有陽光,若不是個把人高的肖像、鮮色如血的墓誌,和一般小公園差不多,可下棋、可騎腳單車。

不認識這位烈士,上網略為搜尋,也找不到詳細資料,只知道他是東南亞華僑,曾經在革命中出力捐驅。至於是哪場革命,就不得而知了!香港和台灣近代史上稱之為革命的,只有反清那十幾次,大陸卻認為共產黨主導的重大事件也算革命,說也說不清。儘管有些東西搞不清楚,東南亞華僑對革命的貢獻之大,不容忽視。華僑曾經大力支持中國革命,提供資金給革命黨辦報、離「國」返「鄉」投身中日戰事,對抗外侮。我在台灣時經常覺得東南亞華僑團結、勤奮、主動,相反港澳僑生練精學懶,對照「中國人傳統美德」,彷彿他們才是中國人,我們是化外野蠻人。
留意左方的白衣男子
往前走不遠,就是黃花崗,託經濟起飛的福,現在參觀不需入場費,職員還熱烈地派發廣州革命史蹟地圖。十三位烈士來自東南亞1,能辯認的屍體只有七十二人,雨中只覺蕭瑟。基碑各色其色,中式石碑配希臘羅馬柱式,縮小版的方尖碑,小墓園樹立塑像……獨個兒打着傘,拿著相機在園裡到處鑽遊,粵曲歡樂的唱徹底破壞了雨墓的寂靜,我望著「墓園內請保持寂靜」的告示牌,想到這或許是辛亥以來的廣州民風,頓時哭笑不得。登上紀念碑,某湖南旅行團突入,對石刻上的捐款者評論得頭頭是道,語談間南京的中山陵、台灣的中正墓胡扯一通。
墓園穿梭良久,雨勢不減反增,突然發現林蔭間,一位中年男士靜靜地在石上站無極椿。我盯了他五分鐘,他一動也不動,仿已出塵於世,雨淋風吹琴奏閃光燈絲紋不動心。繼續鼠竄,走到側門,撫摸來自四面八方濕答答的石碑,想了想,還是那位男士比較「堅」。

◎十月圍城朱執信
先烈路上有一所廣州名校「執信中學」,出黃花崗往南走十至十五分鐘,馬路對面綠牆高高的就是。大約十年前,我堂妹考進了「執信中學」,非常高興,她父母到處宣揚好比古時金榜題名。因堂妹介紹說學校是女校,還介紹了幾位特地從江南到廣投考該校的「小北姑」給我認識,所以中五以前我一直以為朱執信是女的,而且是比秋瑾厲害的女烈士──秋瑾只有詩沒有中學。
小時候充斥著各種各樣可笑的無知,隨著年齡漸長,遂一糾正之後,人生反而少了一點份樂趣。身穿綠校服紅領巾的男男女女在橋下與蹲在地上豎立「出租房間」牌子的攤販擦身而過,懷著興奮心情向高高的綠圍牆前進,卻在橋上發現執信中學斜對面,有一個小小的門戶,牌匾刻著「興中會墳場」,我立時背向朱執信,向橋另一端前進。
光看牌坊式大門綠瓦黃門和「興中會墳場」五個黑字,沒有油漆剝落雨痕灰塵,不知是上天保祐抑或新近修葺。階梯濕滑歪斜,一副閒人免進的姿態。我非常好奇,國民政府撤至台灣後,居然有興中會的遺址在鬧巿中。鑽進去,無人,只有一道陳舊上鎖的鐵閘。沒有膽量爬過鐵閘,探頭張望,除雜草亂樹別無他物。閘後該葬下不少無名先烈,該不會朱執信就安葬在裡面嗎?
朱執信膽子很大,年少時參加革命黨,自製炸彈暗殺官員,廣州新軍起義、黃花崗起義都有他的份兒。幫忙孫中山草擬《建國方略》,擔任機要職位,能文能武。相比之下,電影《十月圍城》 裡的「革命護衛」為了擺脫無名英雄的落幕宿命,硬要安一個名字上去,甚是多餘。電影上映時仍未畢業,許多台灣同學說《十月圍城》 十分好看 ,看到了不熟悉的香港又看到了當年的革命豪情。我和學弟阿祖均搖頭嘆氣,阿祖說︰「你熟悉那些演員,知道他們的戲份不該這麼少,不應該做那種角色。」從一個唸歷史人的角度去看,刺殺孫中山這件事不太可能發生,第一清朝官吏更怕革命黨人暗殺,第二要殺也不是孫中山,楊衢雲黃興等等,都比他值得殺。沈教授的文革〈十月圍城與1905年的「國父」〉已經有詳細說明。
話又說回來,比起電影裡早被黨人知悉的清政府「暗殺」行動的,清朝官吏更怕被革命黨人暗殺。正所謂敵暗我明,清官只要稍有地位,行為稍為不合革命黨人之意,就有遭暗殺的可能。在清官心目中,革命黨等同黑社會,啫血成性濫殺無辜,憂慮與恐懼交雜,因而拼命打擊對手。歷史推移一百年,清官不見,烈士猶存。烈士未必渴望風光大葬,相比黃花崗的雄偉,也許閉鎖的墓園更合他們心意。比起電影硬要堆砌影像墓誌銘,寂寂無名才附合志士所願。
托電影誤導之福,許多人因而認為香港是革命發源地,這些人當中包括香港政府。大肆韜革命的光,說孫中山在香港讀醫呀,他們在香港學到「革命思想」。這種話明顯是初中中史沒有唸好,說香港是革命發源地大錯特錯,革命源地當地居民對社會現況不滿,因而群起發動的反政府或反勢力行動,成功了叫革命,不成功就是叛亂。香港在那個年代沒有發動過任何一場革命,革命全部都在中國大陸發生。正確的說法是香港是傳播革命思想的地方,革命黨利用香港的便利向全世界華人宣傳革命思想,有時候連帶在香港組織,可是革命的目的和動機與香港關係疏離,最終是推翻滿清。所以這幾年香港政府高高興興的用辛亥革命宣傳孫中山史蹟徑,從山下走老半天上到博物館,才發現那裡和孫中山一點關係都沒有,業主本性何,建築叫甘棠第。我說倒不如組個團,先去中山老家看一看,再到廣州走一趟,收獲還比較豐富。至少人在這裡死,墓在這裡建,香港最多能看考試卷,複製的考試……學醫變成學革命思想還考第一名,拜託,當年只有四位學生,考第二的,答題卷上用漂亮的字體寫下「I don't know」呢!

◎烈士陵園的曾經
貝殼灰和石塊堆疊而成的護土牆令斜坡仿如天然岩石被流過的小河分別,類似的斜坡在廣州隨處可見,何時建成卻無人知曉,聽說在我叔叔伯伯那一輩人小時候,護土牆已經是這個模樣。護土牆盡頭,商廈林立。已過中午,想找點吃的,不見街頭小吃,只有商廈低層高級菜館連鎖快餐明亮招牌。摸摸口袋,還是作罷。
過了立交橋,一個藍頂灰身電話亭立在馬路旁,報章雜誌小玩意掛滿兩側、橫街攤開,亭內的矮個子肆無忌憚地挖鼻孔,冷眼打量捧著照相機,一臉蠢相的旅人。我還以為這種電話亭已經消失了!雖然不敢拍照,仍然停留了幾分鐘,喚回孩童時代的記憶。上世紀90年代初,一般廣州家庭家裡沒有電話,更別說手機,打電話聯絡都要到這些電話亭,特別是打長途電話報平安,更是非到不可。電話亭常駐三台電話,一台巿內,一台巿外,一台長途,計時收費,比計程車還貴。電話亭還身兼士多,舉凡健力寶、口香糖、小玩意、文具、紅雙喜萬寶路……通通不缺。親戚家附近的電話亭住了一隻侏儒,頭奇大、身奇小,愛吼小孩、罵老人、亂收香煙錢,聽說有一次一個流氓在街上強搶老奶奶戴在耳上的金耳環,侏儒還拍掌叫好。侏儒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到八點半左右,拉上電話亭鐵閘,第二天五、六點再拉開,年中無休。表叔說文革時亭裡住著一個塊頭很大的智障漢,薪水三十八元,比他多,他說︰「那麼你說要不要改革開放?要不要?」
往烈士陵園的路上,雨愈下愈大。憑記憶快路走到東風東路的收費亭,我記得路的盡頭有一道天橋,下了天橋右手邊有一個公車站,左手邊有一家玉石傢俬店、玉石店旁有一個溜冰場。如果下了橋往前走十分鐘是一所醫院,不知道是眼科或耳鼻喉科。打著傘濕了鞋卻找不到入口,不知是記憶出錯,或是變化太大。按著地圖往回走,走到一個落漠的門口,遊樂園設施在柵欄之外也在柵欄之內,滾軸溜冰場還在嗎?我所知道的一切還在嗎?雨中查看刻在石上的地圖,甚麼葉劍英同志、甚麼雕塑,都不在記憶之內。
90年代末,廣州開始流行炒股票,表叔賣掉開了五、六年的計程車,每日上下午各一次到交易所,其餘時間就帶我們幾個小朋友去烈士陵園釣蝦。烈士陵園的入場費好像要二到三元,一行五人下了橋,表叔拉一個孩子先走,表嬸拖著另外兩個,隔一段距離,到門口向售票亭的小姐說︰「我們來找那個甚麼姐,我們約了她。」衝衝忙忙不付入場費拉著我們溜進園裡。
釣蝦石
可以去烈士陵園總是很高興,廣州在我來說是個沉悶的地方,電費貴,親戚家裡的電視不能經常開,附近沒有圖書館,親戚也不願意花錢帶我到處遊玩。烈士陵園可謂多姿多彩,既可伐艇,又可以到處跑,更可釣蝦。雖然香港的公園就在樓下,滑梯鞦韆無一缺少,卻總沒有廣州的公園那麼多姿多彩。
暴雨中忽然聽見〈南泥灣〉,響亮的男女和聲引領我到血薦軒轅亭。合唱團男多女少,我怕他人發現,站在書本形狀的石碑前,偷聽合唱團唱〈南泥灣〉、〈農家樂〉,走了一圈,下了樓梯,順著樓梯在濕滑的地面小心翼翼摸著記憶前行。
拍下釣蝦石,那年頭一星期釣三次,短短的魚絲,小小的鈎,帶着紅色膠筒,一小塊瘦肉用完,就是回去的時候。有一回堂兄垂鈎,看見水裡有兩顆紅點,叫我把魚網給他,突然魚絲一緊,堂兄反應極快,抄走我手上的小魚網往水裡一撈,嘴裡還不斷喊話︰「壓住壓住,趕快壓住!」魚網太小,根本無法束縛,那團黑色異物正要逃回水裡,表叔迅速壓住,我們一看,居然是一頭湯碗大小的烏龜,黑頭紅眼四腳有力。我們興奮不已,卻不知如何處置,最後只好原地放生,叔叔說堂兄運氣好,將來必定有大成就。此後我們每次蹲在石上,手裡在釣蝦,心裡卻老是想著再釣一只龜,再釣一只龜。
廣州地鐵開通那一年,廣州人非常驕傲,我也十分興奮,覺得終於不用和沒有排隊意識的廣州人爭公車,也不用依賴親戚帶我到處跑。我央求他們帶我去看看,他們說最近的地鐵站在烈士陵園。我說可以呀,很近。結果我們從最常的門進去,穿過陵園走上墓頂。一個青年不尋常地在地上發抖,當我們逛完擠滿小商戶只留下一條狹窄通道一旦發生火警無法逃生的陵園西地鐵站,回程之時兩個公安摻扶着發抖青年,他父母在旁邊哭喊不停。表叔說︰「死道友,千祈唔好做道友,道友無撚用。」在他成長的年代有太多太多人踏上類似的路,結果發了財也害了性命,他埋怨了幾十年。最近幾年他開始埋怨別的事︰「你堂哥在美國發了大財,早知道那時候我就問人借十萬塊跟他一起去,早知道……」難怪表叔只把陵園當公園,對烈士毫無感情。烈士早知赴地,仍慷慨就義,我早知雨中無法細味當年,也願意用七個小時走完整條先烈路,這份豪情慷慨,腳酸膝痛,當個次等愚義烈士,興許只是早晚時機之事。

註1︰亞洲週刊卷25第41期載,十二位烈士為︰陳文褒、羅仲霍、李雁南、李晚、東雄、敦繼牧、黃鶴鳴、李文楷、李炳輝、杜鳳書、周華、勞培、羅幹。

延伸資訊︰
  1. 羊城晚報︰〈辛亥革命與廣州
  2. 孫中山史蹟徑──孫中山博物館
  3. 林覺民︰與妻訣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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