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8日 星期三

一個人的畢業旅行(2)----阿里山.耀華與晨輝

夜裡睡不安穩,頻頻醒來,全身冒汗,坐一會,聽聽雨,待汗冷乾了,再睡。到三時,醒來後無法再入睡,坐呆床上,聽窗外雨聲零零,打開窗門,漆黑中無法看清雨勢,旅舍外沒有燈火,只覺空氣冷冽,有點潮濕。


坐在床上,蓋著溫暖棉被,想起窗外雨、想起還未買祝山線火車票,開始怪責自己,太粗心沒有打電話確認火車有沒有行駛,害得上山太晚,來不及五點前買觀日火車票。雨聲未止,大雨未停,待會即使有火車,可能也看不見日出。沒有火車,沒有日出,這趟阿里山之行,還剩甚麼呢?這樣的旅行到底算甚麼?我既不喜歡舟居勞頓,又不愛和陌生人交流,怕苦怕酸性格完全不適合旅行,為何硬要出門,自討苦吃?煩亂應和雨聲,一下一下加重加深,幾年留學辛酸,一個人跑到台灣,自己學習,自己找工作,獨自奮鬥。因室友無理取鬧不能反擊,工作被信任的老師誤會遭辭退、課業分組遇上難纏組員磨合艱苦、努力數年發現離目標愈來愈遠……過去種種在腦海中爆發,淚意上湧,卻是欲哭無淚。沒有火車、沒有日出、沒有奮起湖,既是如此,不如躺下來再睡,待天亮後,乘車回台南。
輾轉反側不能入睡,電話鬧聆設在4時15分,我決定響起之前出門,反正來到阿里山,不去白不去,出門看看再說。略為疏洗,穿上陪伴我遊歷多時的灰外套、朋友送的防水長褲,乾爽的襪子套進濕球鞋裡, 不一下就濕透了。口袋塞了早點,撐傘出門。太好了!天氣比我預期好太多,空氣清新乾爽,天地一貫的黑,沒有霧、沒有霞氣、沒有人聲、車聲、鳥叫蟲鳴,出門前的消沉頹廢隨風飄逝。我摸黑向大門方向前進,再折返到車站。
還以為自己很早出門,沒想到車站已經人頭湧湧。排隊買車票,本來想買單程,反正旅舍十點三十才退房,慢步下山仍然時間充足,然而掏錢之際一個唸頭電閃而至︰「火車回程的景緻不知如何?」因而買了來回票。
全台灣最高的木製火車站,空氣中飄盪著難耐的煤炭氣味,遊人列隊上車,沒甚麼人停留拍照。坐在電燈壞了一半的尾卡車廂,烏黑的煤灰彷彿鑽進鼻孔,刺痛頹唐的腦袋,旅行的興奮開始爆發。正想享受車廂無人的孤寂,二十來個結伴同行的遊人上車,擠得我不得不讓出位置,最後仍然被他們包圍。三個家庭結伴同行,兩個中年男人為了在妻子小兒面前表現男性「威風」,只穿單薄短衫素面上衣,勃子圈一條圍巾假裝擦汗,違背車長呼喻、時常探頭出車窗,還抱著四、五歲的小兒子,舉至窗邊看望。媽媽問他︰「看見甚麼?」小孩子答︰「很黑。」母親們忙著照顧小孩子,借衣服蓋住他們外露的手腳以防著涼。其中一家三口,身型特別肥胖,目測每個都在三百磅以上的害週波族,害週波母親問害週波兒子冷不冷,害週波兒子國中年紀高中身型,一便打噴嚏一邊乾咳說︰「不冷、我不冷。」他的害週波姐姐取笑說︰「他冷死了,你看,他都流鼻水了!」黑暗中火車飛快行駛,我寂靜地藏在他們沒有創意的嘲諷及其他家庭言不及義的吵鬧之中直至下車。
祝山車站不似阿里山站,只有簡單台階和鐵皮頂蓋,日雖未起,天已微亮,順人流向前,刻意迴避同車廂的嘈吵家庭。觀日亭傳來︰「日出在你們的左手邊,請向左手邊前進。」依言走向左方欄杆,忽又聽見︰「請向右手邊前進。」的呼喊聲。稀微之中看見整排柵欄擠滿旅客,我在左方找到位置,架好數位相機。這台相機是大四上學期,與好友大B旅行時,他送我的二手貨,時常鬧彆扭,每每在緊要關頭無法開機。沒想到這次很乖巧,運作非常流暢和正常,過去拍三數張,就得換電池,這次阿里山之行幾小時也不需要換電池。
站在中央的導賞開始演說,他自稱台灣登山協會會長,詳細介紹阿里山、日出方位。出發前在網上略讀一些遊客的遊記,嫌他講話太多,我卻覺得他的演說非常精彩,內容節奏適中、說話神態流露出熱情和熱愛。回旅館之時企回背默他的演說,可是無法重現他的氣度神韻,短短十分鐘的演說已經超過許多政客和大學教授,並非辭令、而是那份熱誠、那份感情,幾多政客揚言愛台灣、愛香港,又有幾多可以使其他人感受他們的真心誠意?或者熱愛就是這麼一回事,一輩子待在一個地方,每天為其他人重覆演說。導賞順道介紹了一人一千三的活動,介紹旁邊設置的免費試飲試食攤位,許多遊人置日出不顧,回頭挑選伴手禮。演說未完,我留神細聽,導賞說︰「各位今天是特例,昨天下午,阿里山下著大雨,霧氣未散。今天上雲層很厚,日出最晚在五點五十分五十秒出來,在你們的左手邊,不容易呀!這是特例!」
天又亮了一點,我望向對面山峰,雲層高遠,偶然能看見閃電在雲層之中穿梭,山腰霧氣纏繞,閃電為了掙脫雲霧囚困,降落凡間,但是沒有雲雨,閃電能獨活嗎?以前唸書時,讀過姚鼐的《登泰山記》,形容日出之際「極天雲一線異色,須臾成五采」。老實說,五采之光我完全沒有看見,初陽強光使我無法正視,只能躲在照相機後,盯著瑩幕連環拍照。
太陽無所畏懼,即使蒸融雲層也要往上爬。陽光照在我凍疆了的手指上,由指尖暖入心頭。終於看見日出了!人生第一次日出,太陽的堅毅令我想起香港播放多年的廣告,一對少年到球場踢球遇雨,眼鏡仔悲觀感嘆,陽光少年笑著叫他不要擔心,第二天必定天晴。以前看作廢話的廣告,那一刻突然覺得它很偉大︰「苦盡甘來的感覺,實在太好了!」眼睛又有欲哭的感覺。
沉醉在日出的耀華與晨輝之中,醒過來才發現,已經沒有人在看日出,全都湧到攤販那邊購物。有些人站在馬路抽煙,有一個奇怪女子,一邊抽煙,一邊怪叫,好像呼喚外星人似的,我和兩個講日語的遊客偷望,我不敢拍照,他們倒是肆無忌憚地開懷大笑。要一杯免費的櫻花蜜,挑了個較遠的位置,避開煙味。櫻花蜜溫溫的、甜甜的,滑進喉裡,登時全身暖和,十分受用。
偶然找到一棵孤樹,樹種不明,然而在阿里山茂密的森林裡靜靜地站在一旁,不依附誰也不依靠誰。從黑暗拍至晨曦,拍了數十開照片,其中日光咋見的瞬間最美。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後葬在這棵樹下,葬在每天能夠看日出的阿里山樹下。
死後請葬我在這裡
回程路上,驚覺火車緩慢。來去均是30分鐘,黑夜裡只覺搖搖晃晃,高速且令人不安。才不過一小時,晨光之下居然如此緩慢平穩。鐵路兩旁說不上非常險要,宛延曲折檜木參天,不少步行旅客看見火車,均熱情地揮手。車廂裡有一位大陸客,大談現在大陸旅行來台比台灣人去大陸方便得多。兩位看來和我一樣是學生的青年人,低聲用廣東話交談。露水沾在車窗上,不一會消散。

阿里山號駛進火車站,旅客在站內各處拍照。我沒有停留多久,感動過後冷意襲來,看看廣場上時鐘,還未到七時,氣溫只有11度。摸摸口袋裡的早點,買一杯city cofe,回房間蓋上棉被取暖,一筆一筆寫下日出帶來的感動。我的人生就是如此吧,先是長久的苦,然後是短暫而刻骨銘心的甜,不一會漫長的艱苦又會再來。暫時享受平和的幸福,把濕透的鞋襪衣服拿到窗邊曬乾,準備下一個行程。

2 則留言:

  1. 去年或前年某時,我隨一票朋友上阿里山,那時是颱風,平地風雨連綿,大家都不看好這趟旅行…

    但我們上了山,山上風平浪靜,歡欣快意。

    當時也看了日出,也記得那位導遊,他話好多,但是我也很喜歡他的介紹方式與口條。

    一個人旅行、飄浪,一定會有困頓迷惘…但是許多細膩感受似乎也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最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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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所有事情好像都差不多,當時辛苦得想死,後來想起來,好像也沒甚麼。
    回來之後第二天晚上我和同學晚飯,她說︰「子房,你真的是去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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