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3日 星期三

80後現代生活(17)──餐蛋治

從八層高的唐樓天台俯瞰,腳下行人肩摩轂擊,餐蛋治苦笑,果然電視劇都是假的,根本沒有人抬頭看看,他危坐了三個小時,無人發現。一個都沒有。也對嘛,這個社會,大家忙得一塌糊塗,又哪會管別人生死?或許明天報紙頭版,會刊登他的照片、報導他簡短而乏善足陳的生平。
父母生活不成問題,老竇是退休警察,老母在樓下擺攤賣雜貨,自己留着,反而會影響他們平靜生活。嗯,只要自己不在,案件便會告終,嗯。餐蛋治搖搖雙腿,如果有得選擇,他不希望以這種方式結束,可是,他沒得選,現在沒有,他心裡明白︰「是我過去的選擇把自己逼上絕路。」

老竇喜歡賭,賭馬賭波六合彩,耳濡目染,餐蛋治中學已經精通所有合法的賭博,偶爾上課時聽賽馬直播,大腿擱着疊了五遍的馬經。諷刺的是,他長着一張正氣凜然的臉,老師從來不相信他喜歡賭博,多年任命他當風紀,一不小心還成了隊長。阿堅和志華受他影響,閒時也賭賭波、賭賭馬,卻是輸多贏少,不時向餐蛋治借錢。餐蛋治自許義氣仔女,從不拒絕,亦不追付欠債,反正他賭術精湛,略有斬獲,也不介意。
畢業後順利考上警察,循着老竇的舊路,家人十分高興。餐蛋治賭錢的事情,老竇也知道了,只輕輕提點,不作多言。進入巡邏小隊,餐蛋治和師兄們格外投緣,大家都是義氣仔女嘛!在車上無聊,賭賭牌九、玩玩樸克,時間過得特別快。
確切的時間?忘了。開始和師兄過大海,玩廿一點、百家樂,最初兩三個月一次,變成每星期一次,有假期就去。輸多處少,但總算在收入之內,賭完,師兄愛帶他找小姐歡樂今宵,好不逍遙。
然而上得山多終遇虎,半年前有一次,他和師兄兩個人在百家樂桌上,遇上疊馬仔,四個人招呼他們兩個。他們年輕力壯,對方沒有武器,認真起來也不是沒有辦法,但畢竟是警務人員,師兄怕麻煩,被疊馬仔逼着輸了十萬元,輸夠了,兩人給分開押回香港。
那個晚上,畢生難忘。剛開始工作半年,銀行只有兩萬存款,疊馬仔不肯放過他,他額上、背上滲汗,第一時間想到,打電話給阿堅和志華。兩位欠債的舊同學一聽到借錢,二話不說立即掛線。順着手機內的聯絡簿,一個一個電話,順着筆劃打下去,到最後,撥通比利的電話,比利立即帶了八萬元,救回餐蛋治。
餐蛋治無言感激,自此決心戒賭,幸好警察薪水高,他開支不大,八萬元預計半年能夠還清。比利也沒有追付,只留下銀行戶口,之後兩人沒再聯絡。
此後,有時看見老竇坐在電視機前,看賽馬直播,自己心癢癢的也想賭一把,卻也總能夠自持,最多每星期二、四,進馬會,買一張六合彩。
餐蛋治以為,平靜和枯燥乏味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不會終結,然而終結一下子就來到。
春天,師兄說要送女兒去學才藝、報補習班進名校,向他借了十萬塊。不賭之後,儲錢容易了,師兄平常十分關照他,他沒多想,領了十萬。過幾天他說不夠,想多借一些,但餐蛋治已經沒有現金,遂當師兄的擔保人,向兄弟財務借了二十萬。
然而,所有的事情一瞬間湧來。先是師兄疑因財務不誠實遭內部調查,接連當擔保人的餐蛋治也被下命停職調查。昨天紀律聆訊過後,情況非常不樂觀,上司和高層不接受餐蛋治的解釋︰「我以為他真是為了女兒升學,講義氣才作擔保人。」去年過大海豪賭欠債一事,也給挖了出來……
這個警察是當不下去了!可是,不當警察之後,又能做甚麼?該怎麼向親友朋友交待?一家的擔子又該扛到哪裡去?那筆每天增長的二十萬債項又怎麼辦?今天吃完早餐,他一如過去兩個月,出門假裝上班,逃到天台。天色仍如昨天明媚,陽光熾熱,曬得頭昏腦脹。餐蛋治想了想,總不成話都不說就走了吧?重新打開關機三小時的手機,想傳訊息給老母,卻一下子彈出明亮的訊息,女班長巧儀請他加入阿怪治喪委員會。餐蛋治嘆氣︰「當日我出事打給你,你連電話都不接,現在需要幫忙,就想起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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