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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學台南【終章】----餞行與宴別(3)老闆伉儷@東雨

留學生涯最後一次盛宴,也是最期待的一餐。老闆兩公婆8月初已經預告,帶我和小依到安平,吃日本料理,替我們餞行,也為他們餞行。
八月第一個星期二如常上班,甫坐下,魔王老闆娘來電至店,漫不經心拿起電話︰「我把店賣囉,中午新老闆娘會來。」我心裡面大大地「吓!」了一聲,雖然7月底店裡已經有些不尋常舉動,只是一直以為是客人要求,沒想到一個原因背後埋藏了這麼多其他因素。她和老闆商議後,認為我快將離開,小依畢業也待不久了,他們正在做出國準備,決定帶我們兩位「資深」員工到安平,飽餐一頓。
日子最初訂在八月中,卻因為大家行程無法配合,移至20號,由第一頓餞行變成最後一頓。我騎上機車出發到台灣文學館,忽然厚雲蔽天,雷聲大作,特別開快一點,剛泊好車,豆大的雨點尾隨而下。

按照老闆夫婦愛遲到的慣例,這次倒是出乎意料地準時,老闆娘踢著拖鞋,撐起紅雨傘領我上車,老闆正和小依通電話。小依途中遇雨,困在東寧郵局,老闆需要接她。我說︰「早知道我不騎車出來了,我也住那附近。」
路上老闆娘高興交待她妹妹找到新工作,在一家港資媒體上班,我說這家公司做久了可以轉到香港工作,老闆娘說假如她妹妹要去香港,會找我照顧︰「因為你抗拒姐弟戀,一定不會對我妹出手。」我有點不耐煩︰「是不會啦,但也沒有抗拒,只是你每次都說我會姐弟戀,我覺得很煩而已。」之後我告訴他們畢業證書的事情,怨氣之重使雨勢加劇。
接了小依上車,她還是短上衣、短褲,一副剛睡醒從家裡出門買早餐的打扮,她穿了黑色圓頭鞋,沒有穿黑色玫瑰人字拖,入夏之後我每次看到她,她都是穿那雙拖鞋。
往安平路上,老闆開車很慢很穩,不時跟我們搭話,問小依去向。她在等日文成績,申請交流學生,考不過,延畢一年再考,重新申請交流。老闆娘再講她妹子的事情,兩人突然間聊得很興奮。講到一半,老闆娘突然想起︰「喔我好像沒有訂位,應該有位置吧。還是去別家?那條路上有兩家,比較漂亮的很難吃,反而舊舊的那家很好吃。不過小依應該想好要吃甚麼了吧?換店家打亂你的部署。」小依連忙說她吃甚麼都可以,各執一詞。
進門第一桌男對男女對女坐定,老闆兩父婦坐得很近,我和小依好像要迴避甚麼似的,各自釘在椅子末端。老闆娘替各人點了刺身定食,我問︰「刺身是綜合的?還是自選的?」老闆娘答︰「綜合的,這家點會按時令更換喔!」刺身上來時才發現沒有三文魚,但為時已晚,也不好意思特地點一客。
話題仍是圍繞書店,小依問準備出國的老闆︰「計劃明年出國,為甚麼這麼早就賣掉呢?」
老闆娘答︰「因為需要時間準備考試,晚上都耗在店裡,就沒有時間了!」作為一個男人,深深明白老闆的痛苦,數月前不斷加班,因為老闆生病了,原因不明,但疲倦可能是主因,老闆娘找我加班都會補充︰「我嫁給他之後第一次生病,多幫忙一下嘿。」小依問他們準備去哪裡,老闆娘答︰「目前還在計劃日本或者美國,我比較想去日本,但他在美國發展比較好。」
我說︰「早前離職的基督徒好像說去美國唸汽車設計,出路很好。暑假她去美國嗎?」
老闆娘答︰「不,她去西班牙了。去美國的是小白。」
這個暑假我已經完全把小白忘了,忽然提起,我說︰「小白?她回來還要來書店上班嗎?有通知她換老闆了?」老闆娘說沒有,我續道︰「她回來應該會不適應吧!」
小依答︰「新老闆娘應該比較想用自己的人吧!」
我說︰「她在店裡比較好,現在新人存活率太高。」書店平均每一次請兩個人,其中只有一人留下。這次期末考請了三個,三個都留下,在過去的標準,早應該刷掉兩個。
老闆說︰「你們應該是做最久的?」老闆娘說︰「對呀,兩年,我們店才三年。」小依問︰「以前黑寡婦她們呢?」老闆娘答︰「她們都差不多大四才來。」老闆說︰「黑寡婦常常在學校出現。」
我點頭︰「經常看到她和同學搬東西,可是她都會別過臉,不看我。有一次看見她坐在男朋友腳踏車後面,我盯了一眼,她迅速轉到別的地方去。」
老闆賊笑說︰「嘿,她時常客串鬼片,之前看一套印尼的鬼片,嗯,怎麼黑寡婦會在後面?又出現了!」老闆娘打他責難他很過份。小依說︰「她的是健康美吧?」我問︰「她的膚色是天然的?」我應該挺一下老闆的,男人之間討論女人差不多都是這樣,但因為茶碗蒸很好吃,呑下去已經搭不上前面的語句。
無無謂謂地清點了一遍在我們之前的員工,店家上菜太快,而且完全不按順序,上了主菜再上前菜,十分鐘已經來了十五盤,桌子都放不下。老闆叫女侍應慢一點,她喔了一聲,轉身離開。
老闆娘說︰「有看過荒謬的男朋友?高高的。竹桿的男朋友臉圓圓,好像中年男人。」小依和應著,我苦笑一下︰「都是外表?」老闆娘說︰「當然啦!又不認識。」可惜我沒見過,不然單憑外表可以猜測性格如何,按照她們形容,以及兩位女同事性格,她們伴侶不難猜。荒謬就是那種沒甚麼用處的帥哥,竹桿大概是年紀比她大很多的中年男人,搞不好離過婚。
老闆娘說︰「你談戀愛談瘋了吧!」
小依堅決說︰「沒有拍拖。」
老闆笑問︰「在選擇當中。」
小依說︰「我也想有得選擇。子房呢?」
這小妮子把話題拉我這裡來,呑下天婦羅準備開口,老闆娘搶著說︰「他要聰明的,有氣質的,又要漂亮的……」媽的!誤會這麼大!我正想分辯,侍應不識趣問老闆可以上菜了沒有,害那句呆美女無人問津。
老闆娘提起我的部落格,她說︰「我超愛它的,我是魔王。」
小依不滿問︰「為甚麼我是台矮妹呀?為甚麼!」
驚訝大家都知道我部落格的事情,正待說明以消小依怒氣,老闆娘好像已經把和店裡有關的文章全部背下來︰「因為是台文系。」
小依一時間似乎消了氣,問我︰「為甚麼個子小不應該穿高跟鞋?」
「因為高跟鞋是給高人穿的。」我居然當著一位小個子理直氣壯地說這麼傷人的話。
老闆問我香港生活和找工作之事,我大大地抱怨,他說︰「之前去香港,餐廳貴得嚇死人,日本料理又不太好吃。」
我說︰「台南的日本料理比香港好,應該說這個價位吃不到好東西,500塊港幣才可以吃到像秋池居那種。」
老闆吃驚︰「五百?賣給老外的?我看維多利亞港都是老外,午餐時間價格比較合理,晚餐真的負擔不起。」
我答︰「有一些是賣給遊客的,大部份也因為港島消費就是這麼高。不一定是老外,因為看見的老外很多都已經是香港人,大部份是大陸人,現在花錢的都是大陸遊客。」
也許是我帶著濃重怨氣又講了些學校壞話,令老闆想起早一陣子他看的《父後七日》特映︰「它在講一些台灣的習俗,有一句話你應該學起來『哭爸哭媽哭社會哭國家』」他用國語翻譯了一遍︰「電影是改篇自得到文學奬的小說。」
小依問︰「有得抓了嗎?」
老闆說︰「還沒上映,我們看特映會。」
店上食物已經一掃而空,老闆娘狂風掃落葉般把餐點解決了,我心裡想責怪侍應上菜太快,但曾經被老師警告不要在店裡批評,這是「禮貌」。老闆娘說︰「份量很夠吧!」問我們吃飽了沒有,我說很飽了,肚子都漲起來,她再次激動地說︰「老公!把肚子拿出來!」之後問小依,小依無可不可地答︰
「還好。」
老闆娘一呆︰「老公你呢?」
老闆答︰「我吃了一份半。」老闆娘說不夠可以再點,特別再問一次小依,她說︰
「我很少吃飽的耶。」我用看異星人的眼光從上往下望了她一眼。
老闆說︰「她之前都說你是甚麼?」
老闆娘說︰「小叮叮,甚麼都可以塞下去。」
我說︰「四次元百寶袋嗎?這一頓塞滿了第幾次元?」
小依揮手說︰「真的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
中國人都有一種觀念,主人家一定要塞飽客人,菜色氣氛倒是其次,老闆娘建議去吃甜點。老闆把安平甜點數了一遍,問我哪一些沒吃過。我說其實我吃不下,都可以。因此老闆娘決定先上車再說。
老闆娘問︰「小依平常都吃多少呀?」
小依說︰「普普通通,我可以一次過吃下兩個便當。」整車人嘩然,她繼續閒話家常︰「我還蠻常和同學去吃到飽,大概一個禮拜兩次。」飽得連安全帶也不願扣上的我說︰「吃到飽我一學期才去兩次……」
老闆娘說︰「就算是老王也不能一口氣吃兩個便當呢。」
小依強調︰「我很少吃到飽,真的。」一句話重覆好幾次,但……這不是重點。
老闆說︰「那看不出你胖呢,剛來店裡的時候算胖嗎?」
小依說︰「胖死了!」老闆堅持不覺得她很胖。我插嘴︰「因為個子小,所以不會很明顯。反而高個子胖一點點就很誇張。」態度輕蔑補充︰「擋路。」
小依和老闆娘不約而同喊好過份,老闆哈哈大笑,正色道︰「香港都是電梯,真的會擋路。」
小依說︰「子房好厲客,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看法。」我心裡一陣發毛。
老闆娘說︰「他最適合當作家,黑色幽默那種。你不要寫悲情的啦。」
老闆搭嘴︰「哭爸哭媽哭社會哭國家,像那套電影,最後就說,哭爸真的很累。」
車子在一家甜品店前停下,老闆娘介紹店裡很大一盤的水果冰,還有咖啡。冰我吃不下,倒想喝熱茶或熱咖啡幫助消化。小依不斷推辭,我笑說︰「等一下回去,你會不會叫我seven停一下?」小依說︰「不,我晚一點可以和同學再去吃。」老闆和老闆娘大概也吃不下了,最後決定回中正路,取她昨天拜拜得到的糕餅,給我們一人一半。她說叫做「硅」,是台灣人生孩子後派給其他人慶祝,我看過幾次,倒沒有吃過,但對於台南甜點,敬而遠之……
回程路上,老闆娘很興奮告訴小依,她最近看過一個兩歲的小男孩,發現︰「他的雞雞像小籠包。」我和老闆苦笑,並不搭話,心裡希望那位小弟弟離這位阿姨遠一點。
老闆回家拿「硅」,車廂放著王若琳,先進的車子導航系統還可以播放MV。小依屁股不動,側身成詭異的S字型,探頭看MV。我略帶嘲諷地誇讚她柔軟度很高。老闆娘問我們覺得哪個女生漂亮,嚴格來說她是這樣問︰「子房你覺得那個女生漂亮呀?喔,你說過,是張曼玉嘛!哪小依呢?」她說了好幾個人名,我都覺得不甚了了。
話題由人轉到車子上,小依說︰「我想要一台重機。」
我說︰「重機很危險,皮包鐵。」
她說︰「也是啦,可是我坐車子會暈,現在也是。」
我說︰「你好像只是想睡而已,有時候暈車是因為空氣不流通,你就買一個開蓬就好。」老闆娘和議,老闆回來,分給我們一人一半硅。載我們到賴清德門口路上,我忽然想她可能目的不在重機,而在騎士。重機騎士身形大多高、壯,才可控制自如,小依想藉此補足自己體型上的不足。道理和我好幾位185的朋友,專門找150女生交往是同樣道理。
她爬上我機車時,大腿碰著我手肘,皮膚比我以前任何一位乘客都滑。路上她和我聊天,但又不想有身體接觸,雨傘夾在胸前。
她問我許多香港的事情,感慨︰「聽你這麼說,香港生活真是很不容易。你有甚麼辦法留下來嗎?」
我笑說︰「找工作、當台灣兵,或者找個台灣女人結婚。居留證還有一個月,來吧,有沒有好介紹?」
她哈哈笑道︰「沒有,我們這個年紀的,怎麼會想結婚呢?你要找老闆娘那樣年紀的。」
到達目的地,她騎輕就熟,左掌貼著我背借力,跳下機車。我說︰「照片記得傳給我。」她說好的。互相道別之後,看了她刺眼的金髮一眼,受不了,駕車遠去。

留言

  1. 要回港了?

    喜歡看你寫生活點滴、各樣瑣事。
    信手拾來有些許張愛玲、有些微向田邦子,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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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嗯,已經到步了
    這些繁瑣的囈語呀……
    不正是生活構成的全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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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真的就是這樣,生活由各種瑣碎的片刻構成。

    繼續淡然地追隨著你的文字,不要停止,不要自棄,某日出了書,我是一定要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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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今天2012年4月8日,是我香港友人首次來台觀光的頭一天,不過她是去台北,我則是留在台南市,因為看關於《那些年》的文章,而輾轉逛到你的部落格,剛好又發現原來你待過我們台南市,而且跟我一樣是一個文藝青年。(來藝中年了!)看來您似乎是成大的,我弟也有在成大拿過碩士,他還是當屆的第一名。佟記好幾次要去吃都剛好沒空、不然就是經過而肚子不餓,東雨日本料理離我家不遠,我吃過幾次,我是住金華路一段附近的。賴清德現在台南市長了,他幕僚是我親戚。你說的「硅」其實應該是「粿」,種類多樣,原料主要是糯米,但也有用白蘿蔔為原料做的鹹味「菜頭粿」,或也是鹹味用芋頭為原料做的芋頭粿,所以不盡然是甜點,可惜你當時沒有多多嚐試啊!在香港友人來台的第一天,看到一位曾待過我居住的故鄉台南市的香港人文章,討論著一部我都還未去看過、但一直在培養心情,準備要跟我新婚妻子看的《那些年》,也真是某種程度的巧合!小我快10歲的新婚妻子的微笑也很像陳妍希,我從十多年前開始也一直想寫幾本類似《那些年》的回憶青春戀情跟校園生活往事的小說,但都只有短文在報章雜誌上刊登,而未有成冊。網路為我們創造出了許多相互交叉交錯的平行時空,真也是非常耐人尋味跟奇妙啊!除了張愛玲跟向田邦子,某種程度您的文章也有些村上春樹風格喔!來自unolin@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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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嘿....露了底。
      粿我也試過一些,剛到台南時覺得很像香港的砵仔糕,後來試過幾次我就怕了。那天那一大塊是喜餅,現在想起來有點像水晶包。
      恭喜新婚呀,笑得像陳研希...真羨慕,我想要找個笑得像彎彎的都難比登天。張愛玲和村上都是我喜歡的作家,有被影響到真是光榮。4、5月是花季,找個地方留下美好的回憶吧!
      十年後,或許等到某個時機,當你懷念起今日的情景,就把點點滴滴寫下來,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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