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6日 星期一

引弓追弦

「你去大陸的時候,能料到和choyi分手嗎?」
「你會不會因為即將遠離而不追求?」總有幾位朋友,並不經常聯絡,但一見面,話題直達心靈深處。06年夏天,我將遠行,恰巧DICK修行回歸,兩個閒人無事,聚首聊天。酷熱的炎夏,我們為同樣事情煩惱,同樣不知所措。稱之為煩惱或許不確切,DICK一句︰「她們可以處理,擔心也沒用。當年我們不也是自己弄好嗎?」領引按弦,平湖秋月,情緒頓化無形。
我們的中學推行一人一樂器計劃,每位學生入學之初,即編派到不同樂器班學習。DICK編進中樂團二胡組,標準為何,無人得知。幾年後他退學求藝,毫無徵兆,令我大吃一驚︰「從來沒聽說他如此熱愛二胡。」##CONTINUE##
儘管整整四年時光,我們每天一起午餐,可是對他了解不深,甚至不知道他中三時,曾患耳炎,數月不適,06年夏天談起,我們均感驚訝︰「怎麼可能?我們不是每天坐在一起吃飯嗎?」他的家事倒是知道一點,父母離異,幾次遷居,搬到粉嶺圍村屋,一樓廚房,二三樓睡房,四樓陽台,每層約2、30平方尺。07年夏天,我在那兒渡過平靜的兩個月,如今回想,幾年留學最快樂的時光,就是那簡簡單單的暑假。
「有一年,我媽媽回大陸,買了一張二胡光碟給我。我一聽,天呀!怎可能有人拉得這麼好聽呢?」演奏者我已忘記,記得是當代赫赫有名的二胡大師拉的二泉映月。我們睡在同一個房間,吹著過冷的空調,好多個晚上因聊天導致第二天精神不振。他比以前早睡,11點就寢,有時我看書剛到高潮,也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發,接女朋友上班。
「他晚上睡覺有沒有打呼嚕?」雯雯天真而且嬌聲問我,那陣子我睡得很熟,沒聽見。說實話,我不太喜歡她,任性、無知、佔有慾強,每天要求DICK上下班接送,她到DICK家,我必須在外留連,直到她離去才可回去洗澡睡覺。有時和DICK前度女友choyi聊天,她甚至激動得想教訓雯雯︰「DICK不懂教女朋友,等我教教她。」我心裡充滿不屑,choyi每次和新男朋友出問題,都找我訴苦,悔恨當初拒絕DICK,不一會和好,又忘記他。每次她告訴我男朋友虐待她,我都有復仇的快感。可是DICK也不見得很好,我覺得他太遷就,他有時感概︰「好像阿爾蓋達,恐怖組織呀!無緣無故突襲。」作為朋友,我選擇提醒而不是一同感嘆︰「你開心嗎?」他總是甜甜一笑︰「那……是很開心的。」
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至少在組織家庭之前都是兩個人,我已經學會不對他人的感情作任何評斷,只是提醒雙方珍惜、珍惜,儘管換了是我,早就分手了,或者說,我根本不會找這樣的人。可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情,正如DICK和他的二胡,無論台下多少觀眾,台上樂團多少弓部,到最後追求的只是人琴合一,是的,琴與人,曲與心,純粹靈性交流。他練琴,我有時看書,更多時候對著電腦打文章。他坐在床沿,短上衣沙灘褲,拍子機「的搭的搭」重覆鐘擺運動,電視機打開,由午間財經新聞練到都市閒情結束。假如他練至忘形,我燒好飯不斷喊,他也不願意離開房間,弓弦不停,飯冷掉才出現。
那年頭,我還在高考的困局中無法自拔之際,突然收到舊友電話,說Dick退學不讀,上廣州拜師學二胡。我大吃一驚,剩下不到一年時間中七畢業,他成績不俗,上大學並不困難,為什麼毅然放棄?初秋,幾位舊友相約送行,我臨行前卻步,卻步。那是還未習慣離別的年齡。我以為他將一去不返,沒想到一年後再次出現,笑臉依舊,只是人胖了點。我堅決地不顧任何反對赴台升學,有一半原因是看見他追求目標的堅毅。
07年炎夏,離港返台前夕,DICK和雯雯替我餞行。他述說祖父過世,回大陸追悼︰「一想到他最後的時光我沒有陪在他身邊,眼淚登時止不住。太笨了,沒有帶太陽眼鏡去。」我當時想,或許他失去太多,才捨不得放開另一半。可是餐桌上他肥厚的肉掌不住拋接她的小手,甜密得令我窒息。最後一晚,我躺在床上,DICK忽然感概︰「唉,你們都上大學了,而我還未起步。」他學藝歸來,考了幾年演藝學院,即使已獲中央音樂學院十級資格,卻因為演藝學院同科系沒有畢業生,一直沒有空名額,無法入學。我問他為甚麼不再跑一趟外地,上海音樂學院錄取的他答︰「最後還是留在香港,倒不如在這裡和圈中人打好關係,之後開琴行、招收學生、做生意都比較方便。」或許我從根本誤解了追尋的真義,他不是害怕失去因此拼命挽留即使人事並不完美,我只聽見他演奏的樂韻和旋律,即使讀過樂譜,亦難了解弓與兩條平行線之間交叉磨擦的熱與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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