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9日 星期五

微型人生

早幾天和Dickson吃飯,他慶祝我生日來着,去年同樣時候,講起前景,他眉飛色舞的,又過一年,忽然頹唐了。

「如果將來沒有人聽曲……」他說出這句話時,突然覺得他的擔心和我一樣。

我們都算是文化產業的一員,在香港,這幾乎是零的行業。財富是零、名聲是零、人脈是零,藝術談不上,工藝又不屬於。他算起來是個樂師,我算起來甚麼都不是。

社會就是這樣囉,我們小時候讀書,書中說,不要隨波逐流。長大後發現,不隨波逐流,非常辛苦,因為這個社會不需要你。如果在外國,不需要只是賺少一點錢,在香港,不需要是生存與否的問題。




上周總算寫完新小說,兩年沒寫,花費半年時間。這一本寫得很起勁,把在圖書業打滾四年的所知所見濃縮進去。原本打算寫完後,投個稿甚麼的。寫完後,卻忽然不想了,甚麼都不想做,修一修,就藏起來。也不知何解有這種想法,反正寫是寫好了,發表卻不想。

去年這個時候給自己籌劃一個好大的計劃,聯同兩位朋友做一些簡單的攝影和文字創作。沒想到一開始就滑鐵盧。仍是那個問題,我提出無數企劃,他們沒一個有興趣,問他們想做甚麼,他們卻甚麼都不想做。類似的問題不是第一次發生,過去兩三年,一直重覆。每個人遇見我,都埋怨現況困難,好苦,公司管理如何如何,上司命令如何如何,同事關係如何如何。負能量爆標,但真正願意動手改變的,卻沒幾個。有位同事早我入職,常說唉這個人不好,那個人不對勁,顧客怎樣怎樣。四年過去,我雜誌都排二十本了,每次看到他仍然在埋怨相同的東西。

埋怨四年,還不夠嗎。

因此,我落手落手,擺了一攤九龍城書節︰


沒有虧本,當作成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只是處理報名、場地等庶務,其他攤檔的細節,依靠朋友們幫忙。

然而一次書節過後,信念更加明確︰要開店,勿做書。

大學畢業時已經考慮過,堅決不要開書店,成本太高,利潤太低,資金輪迴週期太長。面對文化薄弱的城巿,書,比奢侈品更奢侈。投身媒體三四年,媒體不能營運下去,也是明確的。站在個人角度,這麼幾年下來,發現自己沒有專業。打開求職版,如今尋找的工作方向,和六年前畢業沒有兩樣,而六年前與十年前中學畢業沒有兩樣。何況我掌握的技術,對社會而言,沒有用。

當然,一方面也因為社會過去十年,在文化創業、教育行業、媒體環境,並沒有產生過新的需求,沒有需求,就沒有職位。內容的創新也沒有,社會只是一個主題,換個形式,例如把周星馳笑話,影像化成100毛,把內地搏咪街坊變成facebook短片。甚至連專欄作家,同樣是十年前那幾位,觀點、立場、思想,則在他們二十年前寫專欄時,已經如此。香港又是個特別愛用二分法的社會,非此即彼,非黃絲即藍絲,意識形態狹窄,不符合期望就會遭到口硃筆伐。

可能這種想法令我忽然失去創作和發表的欲望吧。

亦因為這種想法,導致我長年的不開心。你最擅長的東西,不能維持生活,而此外你沒有任何技能,可以生存於世。

今年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改變的願望,然而一年到盡頭了,各項預料中的計劃,沒一項開展。而且愈來愈不想做以前的事。好想找一個新方向,無從入手,也不是一時三刻可以找到,但工作啊甚麼的,卻會一時三刻之間失去。

回到Dickson的故事,他同樣面對類似困境。理性上我們知道,將來不可預期,目前的擔憂可說多餘之極。但感性上對將來的憂慮,未曾減輕。香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好多地方假如失業,可領救濟金,香港一失業,救濟金未發下來,已經要訓街。香港人在生存上遭剝削,為了維持最基本的生存,我們疲於奔命,奔的這條命,好多不屬於自己。轉過頭來說,也算功德無量,我們供養地產商、供養房東、供養老闆,他們坐享其成,我們勞碌終日。

嗯,那麼,小說還得繼續寫啊。一筆一筆地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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