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2日 星期二

當金錢左右立場──理念、資金與巿場

「我不去『三中商』買書。」積極參與社運的同事忽然爆出這麼一句,我嚇到了:「我不會給錢中資機構賺,那不是給錢共產黨嗎?」

我說:「但許多和本土研究有關的圖書,都是他們出版的。」

同事說:「那更嚴重。中資把錢給出版社,來掌控香港人的話語權。」

我就此閉嘴了,這,不是抵制日貨嗎?而且,即使去樓上書局買書,貨源若是聯合物流,也逃不過所謂「中資」的掌控⋯⋯



資金.意識形態.出版物


認識幾位曾任職三中商的前輩,他們毫不違言自己是「左派」。原因簡單不過,他們多年內在機構任職,最初或許沒有立場,久而久之,接受了左派思想。以今時今日的社會狀況,形容為「建制派」思想,更合適。

媒體此一行業很尷尬,若無法認同任職機構的意識形態是無法做下去的。比如天主教出版社一定得是天主教徒,不可能是佛教、道教或無信仰者。在這樣的氛圍和環境之下,香港最大的出版集團,自自然然培育出一批認同左派理念的員工。

出版集團的資金來源,從一開始就不是秘密。矛盾的是,建制媒體以抨擊本土派為方針,出版集團近十年卻致力於出版香港文學、歷史、文化的著作。從台灣的例子,研究本土歷史是本土化的重要里程碑,學術界視許雪姬第一篇台灣史博士論文為台灣本土化甚至台獨思想的分水嶺。

如今,中資出版社的出版清單,佔了一半都是香港歷史老照片、嚴肅的歷史學術研究、過去或現今的文學作品。相反,那些自許為本土派的,站在「右邊」的出版機構,反而沒任何一本出版物與本土歷史文化有關,庸俗的、抽水的佔了大半,無助巿民加深對香港的認識,只加深了人們對某個作者或出版社的認識。



姑且以「右派」歸納這些出版社,尤其是近年新興的一兩家,以通俗文化掛帥衝擊巿場的出版社。這些出版社的作者群,還不乏泛民主派的黨員,而神奇的是,這些黨員的著作談的都是情情愛愛,鮮少涉及政治。

以情愛、網絡文化的延伸作出版主軸,偶爾出一兩本較為貼近時事的,便自居為右,或者給予一種與左派出版社不同的新潮流意象。原因也很簡單,若不是如此,無法生存。何況,香港巿民的本土意識多半出自反抗權威,而非本土歷史文化的認同。

香港讀者的品味和巿場導向,其實和二十年前沒甚麼不同,王晶式的搞笑和鄭梓靈式的無聊依然主宰巿場。想賺錢足夠維持,就必先向巿場妥協。出版社必然無法依靠嚴肅的歷史文化作品,維持生計,香港也不具備一年出一本書,支撐出版社整年開支的巿場條件,所以,唯有一直出,重複又重複的大量生產庸俗的作品。錢夠了,偶爾出一部,當作發財立品也好,一圓心中的民主夢也罷。



香港的出版社仍未發展到台灣時報、城邦那樣龐大的出版集團,能夠多向發展,因而出現了如今獨特的文化。文史作品的巿場無法自給自足,唯有依賴內地提供資金。相反,只靠本土巿場維持的出版社,則大量生產與本土文化無關的次文化出版物。通俗出版物只代表了某時期巿場的思想,無助加深和推動本土化深度發展,到頭來可能只變成了空洞無物的口號式、潮流式消費文化。把「運動」、「民主」等字眼消費怠盡之後,讀者會回歸歷史文化的本位來反思發展路向和進程嗎?

少數的出版社,在兩者之間達到了巧妙平衡。出版物既涵蓋次文化,諷刺政治的小品、漫畫,廣東話研究,專欄作家評論等,題材廣泛。去年也有一兩家出版社,專門出版社會運動圖冊,以紀錄為推廣,在巿場的夾縫中尋找資金。

壟斷話語權


話語權的壟斷不止出版工作,更可怕是零售業的連結。香港的連鎖書店多年前已經是綜合型,舉凡圖書、文儀用品、教科書,都一併壟斷了。就當我可以在樓上書局,甚至台灣網路書店買書,屋邨小鋪買文具,那麼,教科書呢?我們真的可以和中資出版集團完全切割嗎?

香港紙媒體工業的情況和電視媒體相類型,包攬出版、發行、零售,一條龍生產。就拿教科書一例,學生用的教科書,是集團旗下的出版社出版,經銷通路是旗下的連銷零售店,物流供應也是集團旗下公司。其他出版社,為維持通路,也得仰賴出版集團。我讀小學的90年代,還可以透過和學校有聯繫的屋邨小文具店訂課本,到了中學,已經不可能在連鎖集團以外書店取得教科書。

更何況,供應商的因素也無法排除。作為一個讀者,根本不知道圖書,是外地直接進口、本地經銷商代理、或由聯合物流掌握進退貨額度。別以為自許「不與中資為伍」的出版社,就不會透過他們發貨,在沒有通路而香港圖書網購極端疲弱的情況下,許多時候連鎖出版集團的通路是唯一選擇。他們要掌控話語權,比報紙更加容易──不賣某類圖書即可。

至於某些願意販售傳播激進意識的書商、通路,不代表他們不是左傾,百分之九十基於商業決定。現在的社會早就不像《十月圍城》的年代,文人用盡各種方法辦報,只為傳達重要訊息,激發民族覺醒。一切都只商業考量,別的地方不賣,我賣,錢就我賺了,就這麼簡單。若然有政治壓力,這些圖書,第二天就會立即下架,隔一陣子,風聲過去了,西藏人不自焚了,又回到架上繼續賣。

相較於出版或零售,我們或許更應該擔心發佈平台的動向。

燥動的網媒


端媒體剛運行的一個月,網路出現大量抨擊端媒體是中資資。另一方多數用報導也有揭發內地負面消息,反駁端媒體並非中資。資金和意識形態之間的關係,上文已略有提及,然而,就近年網媒如雨後春筍般興起,又如春筍尚未長成便給割除的情況,網媒其實比印刷媒體更不可靠。

台灣 、香港乃至於馬華的網絡媒體都呈現一個現象──強調中立,無政治立場。他們實踐的方式往往是,先大幅報導一條新聞,該新聞旗幟鮮明,言論辛辣,為求即時,不會仔細審閱內容,甚至直接把來源貼上。隔一陣子(幾小時或幾天不等),再貼上立場相反的文章。有時候,平衡論點的文章不特別找還不容易找到。

編審制度寬鬆的「偏頗」較刻意的「偏頗」更可怕,讀者在翻閱左派或右派的媒體時,事先已有心理準備,知道該媒體的立場,並且能選擇是否接受、警剔該媒體的意識形態。

自由供稿、以專欄形態運作的網媒,透過挑選版頭和首頁的形式表達立場。這種方式也是不穩定的,可能三個月一轉,可能兩日一轉。固然凸顯了網媒的時效性,卻讓人覺得和一般網絡論壇的運作原則沒太大差異。

外部觀察,網媒好像更不受資金和巿場左右。不必成為投資者的喉舌(紙媒集團的延伸網站等除外),營運成本較低,也不必遷就讀者以換取廣告,巿場壓力相對較少。可是,對於作者而言,網媒實際上比印刷媒體更不可靠。一旦資金來源消失,轉眼間作者便失去發佈園地。

商人的理念


網媒和傳統媒體是商人主導的產業,主場新聞突然在雨傘運動前席結束營運,又在營運後死灰復燃,暴露網媒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它比傳統媒體對作者更加不利。

在過往,一家傳媒機構必然牽涉資訊提供、廣告資金、物流經銷等多重關係。商人在結束營運前,一定會多重考慮,易手找買家所費需時,作者至少有一段時間可以利用,追討稿費或另覓東家。當然也有些像博益那樣的例外,稿約賣斷,追討無效。目前網媒結束營運的案例不多,可是以有的例子說明,結束一家網媒簡單得多──在首頁發一則公告即行。員工合約,一個月後結束;廣告商,只不過是google ads;作者稿費,根本沒給。作為投資者,不需經過繁複的會議、談判、協商,隨時可以離場。

這種不安定的狀態才是話語權的真正威脅。經久累積的文章,要是不如己意,轉眼間便會在網絡上消失。商人不似文人或政客,會捍衛信念和意識形態,他們唯一確信的信念,就是利益。利益包括有形和無形的價值。他們審時度勢,愛結束就結束,愛推倒重來便推倒重來,不必管甚麼輿論、社會責任--反正他們擁有了話語權,而內容真正的提供者,對此竟毫無左右之能。



或許這就是時代的趨勢,新舊媒體交接的敏感期的自然過程。理念在資金和巿場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要麼投放大量資金換取高品質內容,要麼遷就讀者發放低俗內容。情況竟與左、右派的對立如斯相似,但除此之外,到底有沒有第三條出路?兩全其美的新路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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