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6日 星期日

才女的窗口

讀今期《讀書好》,訪問《少帥》的版權持有人和審訂人。宋以朗透露,譯者趙丕慧已經是第二個,第一位譯者,譯着譯着,張愛玲上身,連父母也無法溝通。宋以朗大笑,我讀着也大笑了幾聲,漸轉啼哭。

張愛玲無疑是當世第一大才女,然而從她的作品和他人口中,也能得知,她這個人,和別人的溝通很有些問題,有些困難。熟絡的人,可以源源不絕地說話。不熟的,半句話也不會說。這一點並非她不想說,而是她知道說了那人也不明白,不明白就覺得她奇怪,奇怪怎地在這個場口說這句話,不合場景和對象,這句話便是「錯的」,說錯話,是天底下最嚴重的事情。

最近草稿一部想寫很久的小說,草稿一段寫到主角的朋友自殺,原因是他去商場洗手間,紅外線水龍頭不理他。其他人伸手過去,水龍頭自動出水,唯獨他怎麼伸,水龍頭就是不理。拖地阿伯好不容易發現了,上前幫他,他不好意思,沾了一點水就離開。離開洗手間,女主角已經在等,埋怨何故他上洗手間比女生還久?結果他回到宿舍後就自殺了。

點子說出來,編輯姐姐說太荒謬,不能理解。這篇草稿該是寫實小說,描寫高中生活。自殺理由應該強一點,更普遍。父母家裡出問題,男女朋友,受欺凌等。她想我改,我打死不改。談到這裡,我知道這份稿,即使再花個四年寫出來,也不可能出版,她也不會指導我修改。心情甚是低落,問朋友們有否試過類似情況,大家不約而同說沒有,這個沒水,往旁邊一移便成。回到甚麼都沒有的小房間,我坐着,我,常常如此。

信佛的朋友說,可能是前世業力所致。我問,吓?我前世得罪左個水龍頭?他便不說了,我知道他不願再討論下去。

前幾天朋友參考NLP,回公司後開始say no和激勵自己,覺得哇真好,這兩天我做自己,同事們都尊重我。我說,這是因為你和他們沒分別。然後他生氣了,不再理我。

我在想,其實我都不是小朋友了,不需要每個人都喜歡我才活得下去。但每一次發現,其實自己沒做些甚麼,就招來怨恨,總是覺得莫明的委屈。比如同一件事,只是小事。其他做了,招人厭,道個歉也就沒事。我做了,換來竟是無止境的恨怨,一輩子的恨,對方竟是從此不再聯繫。這件事可以小至我買了一包薯片,吃掉一半,忘記縛好。

早兩年寫砍掉重練,是半戲謔的,如今實在笑不出來。

回歸許多文學生的生平,多半有着類此的特質,某些地方莫名奇妙的招人討厭。比如說想像曹雪芹和家人對話,依稀記得乾隆皇朝有寫他家裡落拓的境況,一個人寒天孤獨地寫,妻子和幼子在另一邊生火做飯,三個人各有各的世界,仿若世間沒有了這個丈夫,沒有了這個人。

現代是不可能出現這樣的作家,追根尋源,會驚訝地發現,現代的作家是多麼擅長交際。恐怕再也不會出現張愛玲那樣,死了也沒人知覺的情況。南海十三郎特立獨行,神憎鬼厭,最後也是屈屈而終。

到時今時今日,我還是愛讀韓寒的,只不過好久以前便想過,和韓寒交朋友,未必是有趣的事情。他凡事諷刺,凡事奚落,有時若想尋些安慰,他大概只會再諷刺一下吧。日常生活真有一個人這麼說話,會招人討厭的。尤其是其他人聽不懂他笑話的時候。

最近在店裡,午飯時間便去翻一下蕭軍和蕭紅的書信集,厚厚兩大本,詳細和忠實的史料。想着如果仔細研究文國時期,張胡、二蕭、徐陸,這三對遭人誹議的亂世情侶,會否尋着箇中的蛛絲馬跡。

或者這些男性或女性,是文學家面對世界的窗口,就如同文字,是他們賴以與世界接觸的唯一門徑。也只有這道門,這個人,才了解,願意,明白,文學家們孤獨的內心。不一定是情侶的,宋淇夫婦便很了解張愛玲。過去一段長時間,編輯和作者關係密切,而且編輯其實也是同一類人,所以能明白他們吧。如今的編輯是鄺俊宇D fd,大抵無從理解,這種封閉的個性。不,或者這種個性不是封閉的,而是遭世人封鎖的。但到最後,大家都佔她們的便宜,讀他們的書,譯他們的書為生,評他們的書為專業,而他們,一分錢的好處也享受不到,在生時還遭百般指責,說三道四,連做自己都要遠離社會的。

若不是命,誰又能說清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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