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9日 星期日

米線

舊墟有一間川味米線,這兩年多,每逢工作不順,心情鬱悶,便會到那邊,吃個便宜的撈薯粉。幼薯粉淋些肉躁,芫茜幾段,走花生,薯粉的味道說不上頂好,簡簡單單,普普通通,但吃過後,心情總能舒展。

卻不是這碗撈薯粉有甚麼特異之處,全賴那位活力充沛的阿姐,方得一展愁眉。阿姐不似某些狗腿老闆,為了拉住客人,九唔搭八地搭訕。她只是一位僱聘店員,薪水恐怕也高不到哪裡去,不過無論八點抑或九點,她永遠精神奕奕,老闆娘守在收銀機後打叮欠,阿姐依然健步如飛,一個人把樓面打理得妥妥當當。

她是不搭訕的,除了落單,不會特別跟客人聊天。即使客人落單的聲音多低沉、多沉鬱,她每一句覆單,必是歡聲喜悅,欣欣勤勤,全場可聞。阿姐善於察言觀色,她發現我神情落寞,會暗地裡多加些薯粉,我驚訝:「咁大碗既。」阿姐笑而不語。有時我心情不錯,進得店裡點餐,阿姐會問:「要不要可樂呀?」有她在,我從未見過老闆娘離開收銀機,親自落場。


這一晚心情不佳,總覺得工作和生活,有許多不能解決的困難,便又想起阿姐,如常進得店裡,點一碗撈薯粉。發現阿姐不在,新的樓面是一個混身汗臭的中年男人,廣東話夾帶潮汕口音。我用指的,指着餐牌點了餐,添一罐珍珠奶茶。中年漢說沒奶茶了,那也罷。恰好對面坐落一位學生哥,大漢奉上珍珠奶茶,我問,嗯?不是沒有嗎?大漢說,奶茶沒有,珍珠奶茶有。

我略略一呆,來一罐吧。結果那碗薯粉,只吃了大半。

我記得有一晚是下着雨的,去年夏天是吧?雨雖不大,也夠狼狽了,店裡客人說不上多,好幾個都是我這樣獨身的男人。忽然,一家四口走進來,鬧哄哄的。看見小朋友,老闆娘自是很高興,熱情招呼。要吃甚麼呢?四碗嗎?好呀,立即來。點餐後,那家的女主人向門口說了句:「他們兩個小朋友吃不完的,待會你就有得吃。」大家這才發現,一個菲或印傭,拿着三長兩短五柄傘子,站在門外,不發一言。

阿姐見狀,瞬間搶到門邊,拉開趟門:「進來坐吧。」傭人姐姐怔住,不知如何是好,她沒點餐,入店空坐,不合規矩,況且「波士」命令,她不敢違逆。阿姐一手便搶過她手上雨傘,插入傘桶,招呼她往我的桌子。店內空位多的是,我恰好坐在門最近的桌子,斜斜對着那一家四口。阿姐盛情難卻,連那不甚靈光的英文也使出了,come, come. Here, here. 傭人姐姐,尷尬地坐下來。我默默地低頭吃薯粉,儘量不令她難受。

四碗薯粉熱騰騰的奉上,阿姐問:「小朋友需不需要多一個碗呀?」女主人含混不清說拿來吧,空碗送上,她自言自語:「中午吃得太多了,還飽着。」夾滿一小碗米線,招手對女傭說:「我吃不下,你幫忙吃點。」女傭捧着碗,連聲道謝。

快一年了吧,路過沒有光顧。前幾天晚上,心情有點沉重,甚麼都吃不,又去了一趟,發現阿姐不在,難知是放假或是辭工。店裡安靜了不少,客人不多,老闆娘一個人坐在收銀台發呆,任那位中年漢在樓面演獨腳戲,不過他多半躲在角落,沒有新客人進場,也不前來招呼。

默默地吃完,結了帳,出得門來。已經夜深了,也是的,街上只剩零星或無家可歸,或有家不歸之人。看了看那台半死不滿的手機,適才拍的幾張圖,街心擠滿了人,路上沒有車,沒有警察,雨未下,傘尚可收起。回到新租的小房間,鑽進睡袋裡,再辛苦也睡上一睡吧,明天下班,也還去坐坐看,坐個一小時,讀點書,興許寫點小小的短篇。明日回來,不吃薯粉了,叉雞飯吧,嗯,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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