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8日 星期一

人大了

在港逗留兩星期,最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人大了。

是的,人大了,以前都不怎麼覺得。這次從台南回港的兩星期,只不過相隔四個月而已,卻仿如出去一年似的。朋友看着我,和我看着朋友,雙方的眼神和談話內容,都變了許多。

人大了,許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阿東學長順利考上夢魅以求的研究所,這是他努力工作和進修的成績。我看着他,不覺慚愧。想當年,他是五大不能學習的學長之一。我們每個人,均認為以他「吹水唔抹嘴」,不愛做事的性格,不會成功。誰知道正因為他愛吹水的性格,廣交朋友,接收大量資訊,助他今天成功。

他勉勵我,人生低谷,每個人都有。相當初他半年找不到工作,熬過來後,才找到一家圖書館請他。他講了些關於新舊女朋友的事情,在看完《命運在翻牆》,步出百老滙電影中心之際,他望着夜半燈光黯淡的油麻地警署,意味深長地說:學弟,其實我覺得自己好失敗。

那一刻,他變成了哥頓哥。

如果他也算是失敗,我的人生只能夠用一蹋糊塗來形容。老是覺得苦悶,一個地方呆不下去,便搬家、離港、逃離澳洲,回到台灣又覺得不對勁。返港,幾經波折寄居別人家。情況和四年前大學畢業一模一樣,過着遊牧民族般的日子。那時候寄人籬下,借貸渡日的陰影重又浮現。但我已經不是20出頭,奔三的年紀,還得過着這種日子,想一想也覺得自己無能。

大B說,生活沒有對錯,無論安定的上班族,或者走來走去,自己覺得舒服就可以。 不過,一定要告訴別人,自己的生活方式,是好的。

此話敲開心中迷團。近來無事,多看別人的Facebook,發現很多人的工作、收入,與我差不多。性格也比不上我吧,說不上善良,有時愛耍點小惡,做些小事。但他們的生活,他們分享的生活照,總是教人看了,覺得好的。例如,下班跑步、踢球,例如罵一罵客戶,吃了些甜點。例如、例如⋯⋯

何故我卻常常對別人說,自己的工作有多差,生活有多差。時常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人生過不下去?

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好,不夠好,很差。

這種自我不良感覺,由來已久,原因很多,要說,也不想說太多。造成的影響是,我不斷又不斷地否定自己。情況持續了一年有多--我討厭自己。

走一圈,回到故地,又是粉嶺。對於上水粉嶺,愛與恨都過去了,無感覺了。 多次逃離這個地方,卻無法逃避這個地方。

再次和大B聊天,他的語重深長,彷彿覺得我終於到這個年紀,有足夠的歷練,聽他這一番話:以前我們買兩本漫畫就覺得很開心,現在?我一年去四次旅行。這是我的興趣。別人叫我,別去旅行,用那些錢來買樓。我寧願去旅行。

他這番話,從前說來,我或許沒有太大感覺。重回一趟台南,再走一轉誠品。沒有往昔「買書可解決一切壓力」的輕鬆狀況。那一刻,我才發現,才明白,這幾年的鬱悶和鬱結,並非出自無書可買,無書可讀,並非香港這城的結鬱難理,而是我變了。

不是大學時代抽心裂腑的改變,脫胎換骨、修行成功的大變。而是不知不覺之間,被社會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潛移默化,使得自己不知不覺之間改變了。驚覺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已經太遲,因為,我仍然用十九二十的自己來評價今日的我。

最主要的原因莫過於,當年我所追求的,到今天仍未達成。所以,縱使心知年華老去,沒理由繼續追尋,我仍然反覆問自己,過去的我可以,為何今天畏縮不前?

然後,我出走了,失敗回來。

失敗我不怕,反正我做人從來沒怎麼成功過。失去目標,才可怕。

最近無法順利寫出文字。箇中滯澀,十年不遇。故此,我轉而提起相機,每天出門,漫無目的地拍照。一直拍、一直拍,拍到麻木。

拍照時,我不思考、不動腦,不計較快門,不考慮光圈,不研究構圖,只計較相機能否把我眼中所見,全部收進數位檔案裡。 拍不出甚麼來,就當紀錄,拍出好東西,便是意外收獲,樂上一陣子。

然後,打了近二千張快門之後,我又問自己,為甚麼要拍照呢?

尼采嗎?好像是尼采吧。曾說未來二百年是虛無主義復興的時代。

虛無,源自人對信念的疑惑,對真美善的否定⋯⋯沒有靈魂的浮士德。

從前的我,非常堅信文字的力量。堅信只要不斷寫,一直寫,總有一天,世界能聽見我的聲音,即使改變不了世界,能夠在別人心中泛起一點漣綺,也就足夠了。

可是,今時今日,呼。我知道,這種狀況只不過是我對自己失望罷了。

人大了,那些年的堅持,不知道能不能,繼續堅持。

我以為,給自己的課題,經已結束。但,事實是,每天都有新的課題,考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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