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9日 星期一

討厭星期天

不知不覺開始討厭星期天,這個,一星期裡唯一的休息日。
星期天比起上班還要忙碌好幾倍。一大早起來,讀那如山的書。夏天很熱,大多是讀不了多久就不想讀。然後掃地拖地洗碗洗廁所洗衣服。今年多雨,踏入七月,雨連續下了三個禮拜,難得星期天天氣好,有陽光,便去洗衣服、洗床單。洗了三機,才又巴巴地料理午飯,繼續清潔房間。
等候太陽落山,想把衣服收回,卻發現風太大,原本洗得乾乾淨淨的三機衣服,全部吹到地上,然後,無可奈何地重新掉進洗衣機,再洗一次。有時納悶白天明明無風,何時突然起風把衣服全部吹倒呢?有時又奇怪,明明已經預料到今天會大風,用磚瓦壓住了曬衣架,何故仍是給吹倒呢?
一邊料理晚飯一邊繼續洗,洗洗洗,洗到九點,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洗遍了,沒東西可洗。掛好衣服,倒掉垃圾。洗完身子,上床休息。夜裡一場雨,第二天醒來,掛起的衣服又全部濕了,不得不重新再洗一次。只是星期一至六持續下雨,洗不得,又要等到下星期天,重覆洗完又洗的悲劇。

去年年底搬來新房間之後,半年來一直重覆着這樣的生活。六天上班,上班無事,一點兒活都不用幹。每天回去就是光坐着等下班,有心情就寫點小說,沒心情就上網玩遊戲。老闆和副總不想我做事,甚至抗拒我做事,不用寫稿、不用校稿。日子虛渡着,對明天沒有期待,上班不上班也沒關係,不用為了明天而做甚麼心理和生理準備,連吃飯,都無味。
好多個星期天想去玩,答應了同事和他們去志蓮淨苑,想去一趟沙田角禁區看那些古舊的僅餘的景緻。 然而,一星期就只有一天陽光普照,也只有一天假期。若是捨家務而去,接下來一星期,便斷水斷糧,與髒亂同眠。而更麻煩的是,假如連星期天都下雨,那麼,莫說出門玩耍,會連最基本的灑掃都做不了……這樣更加悲哀。

洗掃空檔還是要寫稿子,卻愈寫愈是情緒波動。也許是我一直都是情緒化得很,而去年沒寫甚麼新東西,所以相較起來,今年諸多不滿加上同時寫三部小說,就變得過份敏感和不及去年溫文彌雅。
所以我才說不喜歡寫小說時的狀態,喜歡寫小說,把想像力催俗至極限,把想像裡的故事實現在人間。只是,這時候的我,可是生人勿近。極端敏感和情緒化、疑心重,一條頭髮落在洗手間,都會害怕上半天。三九唔識七的人,一句簡單的留言,立時會想得很嚴重,更莫說那些我重視的人的無關緊要的說話。
感覺放大到無以復加的當下,寂寞地關在房間的星期天,焦灼的陽光曬進來,溫度高達三十四、五。即使開了冷氣,也無法久坐。氣悶不已,想出門走走,卻又不知可以去到哪裡。這場人多,街上太熱。街景也好、店舖也好、人面也好,全部一個樣兒,無法放鬆,更添鬱燥。
多麼想有個人令焦燥不安的神思在現實中回復平靜,卻沒有。沒有,就只好寫文字。寫的當下確是平靜的,但寫完之後回到現實又會沮喪和絕望。愈寫,愈覺得這些文字不被需要,沒必要寫,寫了也沒有人願意讀,因為,文字的本身關在微不足道的自我裡面,而這個自我由始至終都是不被需要的。矛盾的是,我深信這樣寫文字是好的、正確的,而社會和世界運作法則就是劣幣驅逐良幣,終有一日我會如卡夫卡那樣死去,但我不會獲得和他死後相當的解慰。

最近讀陳之藩文集。從來沒喜歡過陳之藩,中學文學課本選了一篇《寂寞的畫廊》,留下不良印象。去年他過身,心血來潮買下,讀着,才發現,中學課本又一次成功地毀掉了、抹黑了一個作家在青少年心中的地位。
他的散文是理性居多,感嘆世道為主。宏博的學識和寬廣的胸懷,道盡古今文哲,筆下充滿家國情,對人類身處科學洪流的變遷掙扎,注入既帶文又含理的反思。然而,選文的人偏偏選了一篇《寂寞的畫廊》,關在微小世界的微小的悲嘆和自哀自憐。不禁令我想起,董橋那篇《中午是下午茶》,那篇反覆被唱頌的董橋自己小世界的小文章──他不喜歡它。
一個胸懷天下的人,寫出這麼多以天下為己任的文章,道出這麼多對世界的、未來的浮思和感嘆,何故人們獨愛他純粹為排遣感傷而寫的文字呢?這,到底是文學家的錯,還是文評家的錯,抑或不是誰的過錯,只不過太多人喜愛關在個人的喜怒之中,逃避世界的紛擾和冷酷無情,尋得一絲同悲同源的感傷藉以撫慰。
近讀《心靈之旅》,林沫重編梁思成舊文而成新書。喜歡梁思成文白夾雜的五四風書寫,尤好他寫給妻子的書信,文詞簡樸,感情真緻。以前的人,就是這樣。分隔兩地,經年不見,沒有網絡,唯有寫信。信一寫就幾千字,也沒甚麼高深見解,就只是交待生活,這個月來做過甚麼,工作進度是甚麼,哪裡遇上困難,希望之後怎麼做。實際上,就是交待生活、閒話家常。然而,如今讀來,就是這麼的感人。

科技發達,即使遠隔重洋,與朋友聯繫,上網發個訊息,幾秒鐘對方就收到。使得對話可以毫無間斷,多到有時候都不知可以講甚麼,但不回覆,又怕得罪對方,惹他生氣。也因為現代人沒甚麼豐功偉業,普通工作又覺太繁碎,遠不如電視電影刺激,講的不想講,看的也不想看……太無聊、平平無奇、人人如是。隨之而來的發展是,人們連打幾個字都懶,隨便貼圖像、符號,充塞過去就算。
星期天,一個人悶在房間,偶然想起朋友,問,要不要出來吃個飯呀?結果只收到一大堆由手指公、哭臉、笑臉組成的表情符號,怎麼解讀都可以,但就是讀不出對方的真意。這是作為人類的新穎溝通方式,習慣不了,適應不了,只能怪責自己無能。

人心在變、人性也在變。那些情感豐沛、胸懷天下的大人物,在過去的世代,總有一個能令他們回到現實並安於現實的知交。能忍受他們的博大和反覆無常,這些知交本身也是一位非凡之輩吧。
可是,隨着時代更易,這樣子的人物將不復存在。大家只關注自身利益,稍有不滿便離去,滿心以為人像手機,推陳出新,更好的永遠在前面。那麼,這些人們,注定要忍受孤獨──本來已經孤獨,如今孤獨無法排解、沒有旁人願意分擔,那麼,就會出意外,像樊高、顧城那樣的意外。
新時代出現了新職業以應對這種情況,稱為心理學家和精神科醫生。他們的職責是把偏離的精神借藥物和酷似科學的方法,撥回他們規定的正道上。可以遇見,那些敏感和敏銳的心靈,經過殘酷的對付和折磨後,勢必再無法產出失控邊緣的藝術品。
星期六晚難得小弟的御用天子第一號精神科醫生大熊先生,家裡沒飯吃,請我吃飯。我高興得下班立馬坐車去沙田,二人一如故往不着邊際各聊各的事情,三個小時相聚中間重疊的交流不到十五分鐘。和他聊天很舒服,沒壓力,他也熟知我的瘋狂。回房間後一直睡到第二天十點,比平日多睡了四個小時,很香很甜。
睡得好,星期天狀態十分開,覺得世界的悲傷、紛亂、不公不義,自己一個人能獨力擔當並且借文字顛覆過來。一時得意忘形,就對他一位生疏的異性朋友開起黃腔。對方立馬生氣,我只好道歉,然後,不敢再和她聊天,陷入一片孤絕和懊惱之中,落街買餸。
天空飄過一大塊惡雲,沒有打傘的我,穿疏在滿佈污水的露天街巿,左手提着四分一隻燒鴨,右手拿着一斤通心菜。雨清冷地打在身上,驚覺好久、好多年沒有不帶備雨具在雨中行走,連雨的味道都忘記了。
放下菜蔬,衝上天台,掛起快要乾的衣服,又全部濕透了。衣服全掉進洗衣機,重新洗一次,疲倦地回到小房間,登入網絡銀行,查看存款結餘。嗯,這個金額,還要忍受多少個,這麼令人討厭的星期天?

2 則留言:

  1. 子房,
    "三九唔識七的人,一句簡單的留言,立時會想得很嚴重..."
    咁點算呢...我仲想講...我啱啱買咗本梁思成的書...好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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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梁思成的書非常好。
      他做學問、做研究很認真、很嚴謹。
      而且比他老爸多了一種男人的浪漫XD
      他的文字,現代人已經寫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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