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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閒筆

1)
好久沒去探病,上次已經是在台時探老闆娘的病,帶了一本東野圭吾的《瀕死之眼》,借阿祖的書。昨天探病,也帶了一本東野圭吾,《假面飯店》,同樣是阿祖的書。
故友爺爺躺在床上沒講話,我接通了友人,給他聽,他們聊了兩分鐘,搞清楚我是代他們探望以後,便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看書。一看就是半個小時。
爺爺七十多歲,高血壓頭暈入院,醫生說初步有點心律不正,留院觀察一晚。爺爺感慨︰「唉,自從孫女嫁人之後,兒子和孫女都沒回來看過我了。這次住院,也是我一個人打的電話,叫的救護車。通知他們,他們也不來,居然跑了一個三唔識七的舊朋友呀。細路,你多大了?有沒有二十歲呀?」老人家好像很久沒有講話,幸好我耐性超乎常人,他要講,我就聽。
嘮嘮叨叨講了十五分鐘,我不作聲。老人家吐出一句︰「唉,死左都唔會有無人會為我喊。」最近雨下大多,小說想太多,青文奬的文章難產,搞到心情不太好,我輕托眼鏡︰「這點東西我十六歲就想過了。」
爺爺一怔︰「你……」我覺得他想講粗口,續道︰「又何必要人記住呢,很辛苦的你知道嗎?」



2)
青文奬的稿子柯不出來,老是卡住卡住。轉換心情,翻一下宋史的范仲淹。
坊間寫范仲淹的書,洋洋灑灑數十萬言。宋史寫他,也不過千來二千字,只把重點勾勒,完完全全把他不平則鳴的倔強個性傳達出來。心想,這人真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倔故的老頭。
宋朝是中國史上變法最頻密的朝代,也是失敗最多的朝代。北宋變兩次,死兩次,兩次都死在人的手上。中學教科書評價兩次變法幾乎都相同,首先肯定變法的方針正確,然而用人不當啦太急啦,緒如此類。然而如今讀來,明顯是既得利益份子,不願利益受變法影響而百般阻攔。仁宗又是個軟弱的人,雖說他沒太大的施政過失,某程度上也做出正確決定,但沒有改革的魄力。神宗倒比較強勢,但最後仍是給那幫既得利益的士人打下來。
范仲淹直言不諱的個性令我聯想到韓愈。忠忠直直,終需乞食。我懷疑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正確,但不被接受。然而他仍然鐵板起臉,堅執地走自己的道路。如果讓我寫,會變成怎樣呢?

3)
今年青文奬的稿難產。以前的稿子一個月就寫好,而且不用特別思想,下筆就是。今年的東西就是不知道為甚麼一直想寫坐得端端正正在書桌前面寫,硬是寫不出來。
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
不過這麼多年了,志在參與,有沒有奬看得很淡。有當然好,沒有也不代表我的東西差。相反,對於「題材」和「風格」這回事,反而比以前順風順水的時候更堅持。
這種堅持說來有點奇怪。是基於「不受歡迎」、「不被需要」、「難以閱讀」作出的堅持。這不是我老總雜誌賣300本還批評全世界人都不懂佛法奧妙的「堅持」,而是一個作為十幾年讀小說經驗的讀者的堅持。
讀者的堅持,不是作者。我是一個讀者,因此我知道讀者缺乏甚麼模樣的故事。
我只希望寫那種文字。
康康前幾天批評我的東西太苦悶,因為生活苦悶使得文字更苦悶。我問她,甚麼樣的文字才不苦悶呀?她說,像雷普利那樣就不苦悶。雷普利?那個張國榮殺了梁朝偉然後假扮梁朝偉結果劉嘉玲找上門認不出張國榮不是梁朝偉那個扯到不行的故事?
講到這裡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個性、我的文字、我的未來、我的命運……是早已經決定了的事。

4)
這件事,算不算報捷呢?IELTS考了6.0。算不算一洗當年AL不合格的頹風?
雖說目標是分數是6.5,但我知道自己的程度最多就考個6.0。也早預料今年master報不了。報了也讀不了,16萬兩年,比我年薪還高3%。
利害分析早已做過,我只是覺得,要考6.5好像也不難呀。另一方面,即是考到6.5,英文也沒多好。那只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
甚麼才是治本的方法?
不知道,或許根本沒有。而這些所謂治本的方法,興許到最後,也是會落到「別人標準」的困境和牢寵之中。
這才是我最怕的事,寧願永遠考不上master也不要變成這樣。這兩年花了很多錢、很多時間,迎合他人的要求。要當編輯,就去上編輯課。編輯課的導師說,現在只請碩士,那就去報碩士。
這是我應該做的事嗎?這應該是做追求的人生嗎?
2013年,過了一半,還沒想到該怎麼把自己找回來。

5)
長篇小說寫得非常順利。是目前為止寫得最暢的,只要改一下錯別字就能出街。不似宋隨,修改的時間和初稿所花的時間幾乎一樣。
這個故事一點意思都沒有。和我的想像完全不同,幾乎,沒有半點想說道理的意思。按道理我是個非常喜歡說教的人,宋隨裡面也充滿着說教意味,來到這一篇,沒想到。
這篇故事預計還要寫個兩三年,寫完會直接找個地方投一下,投個三個月沒回音,還是用老方法,自己出個電子書。
80後的現代生活電子書在極端懶散的情況之下出來了,沒想到居然這麼輕易走上自作自編自校自出這條萬劫不復的道路。莫要變成另一個羅志華才好。
最近有一套新的舞台劇,以羅志華故事為靈感寫成。想當年羅志華的事件間接促成《過於喧囂的孤獨》在港台兩地重印精裝本。我就買了兩本。文人之間都害怕自己是另一個羅志華,生起了共鳴。
才打到這裡,雞翼說她很擔心,暑假還沒找到工作,又未申請公屋。想到這裡,我嘆了一口氣,我出來工作三年,也還沒申請公屋(現在薪水超過了啦),她才第一年讀大學就申請了(有遠見呀)。先不說志氣不志氣這件事,單憑這一點就能看見她將來的人生會怎樣了。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羅志華很幸福。

6)
前一陣子送了同事的師父兩本書。師父送回我一幅提字。同事的師兄說,年紀輕輕就看和師父同級的書,了不起呀。我嘆了一口氣,哪有了不起?很痛苦才是。師兄說,不要隨波逐流就好。
這才是我最大的問題。
一般人的人生就是如此。大部份人都不希望和別人不一樣。可是,總有些人不甘心,想變得和別人不一樣,應該說想用不同的方法得到一般人想要的東西。大部份情況底下,按着社會規定的法則和經驗行事,的確比較容易成功。
我有一個同學叫駱駝,中學開始用功讀書,畢業後進了不錯的公司。女朋友中學時就認識了,去年結婚,今年好像連B都生了。不過他們中學時已經知道自己會走這樣的路,讀好書考好試找份好工然後死得舒服一點。
不隨波逐流,談何容易。
這條路是難走的了,要做一塊在河中定住的小石子已不容易,何況妄想逆流而上?
北島說,詩人要活得像野獸一樣。
野獸?
我不知道,只知道,有些事,早已經決定了。
無法和這個世界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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