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1日 星期一

試試活著能有多高

為了IELTS,整個一月份都沒看甚麼書,上兩星期偷懶,放假偷讀了兩章馮友蘭的《中國哲學簡史》,讀到孔子曾經感嘆︰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於我心有戚戚然呀,久久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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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一個舊同學的故事,也許之後會變成80後其中一篇,不過暫且把最原初的版本寫出來。
七年前,還沒去台灣之前,有一個舊同學叫……就叫阿C吧。阿C是個愛做白日夢的女孩,思想浪漫,很小的時候就患上公主病,愛打扮得漂漂亮亮,還期望白馬王子。她曾經喜歡過我一位朋友,後來朋友覺得她太煩,就推給我,要我把她解決掉。
我以前總是希望改變別人(其實現在也是,不過換了方法),她便是我其中一個對手。當然是不成功啦。然後在我去台灣之前,便聽說她要結婚,因為懷了別人孩子。確實生產的時間我已經忘了,我也沒有直接見過她,只是朋友之間流傳。而那時我非常確鑿地預告不到兩年,搞大她肚子的男人一定會離她而去,然後她有心不甘,娃娃交給老媽,要麼沉淪要麼發憤,但我看她愛做造夢到這種程度的份上……
昨天她輾轉找到我的fb,問我有關去台灣唸書的事情。我頗驚訝,怎麼突然想去台灣?她兒子/女兒怎麼辦?我也沒有問太多,告訴她申請辦法,她才一點點說,原來她的男子在她生B後不到半年就分了,她帶了孩子兩年,最初他們兩個還有聯絡,她總是覺得他會回來。結果他也的確回來了好幾次,狠狠地把她的身和心再折磨了一篇,然後跑掉。
如今帶孩子的日子也過去了,但她和媽媽之間,增添許多無法修補的裂縫,在這段漫長的路中,升學變成她認為最好和唯一的出路。我口中鼓勵她,但心裡也知道她沒有辦法放下所有東西,孤身走去台灣。雖然我跟不少人說過這有多難多難,可是大部份人在不會放在心上,原因?無他,大家都不覺得我所講的東西會成為事實,將會是自己需要面對的問題。
如今她面對的問題相當多,家庭問題,媽媽和孩子的將來、自己工作前途、再婚、住屋、社會環境、家族經濟。牽一髮,動全身。能否投入四年,換一個大學學位,而四年後又是否能如願找到好工作改善環境?而最慘的是……她沒有人生目標,只想改善現在的環境。

她是一個極端的例子,聽完她這麼講,我其實沒甚麼感覺。這麼多年了,看過這麼多悲歡離合,自己也「開導」過這麼多,批判了十年、文章寫了十年,大家好像都沒甚麼改善。蠢的還是蠢,笨的還是笨,向錢看的還是向錢看,我還是獨自地以為按自己的想法,認為我的生活方式和理念比別人好……然後繼續孤獨。
我跟她說,不要掉低家庭,不要放棄兒子和媽媽,選一些可以在香港進修的課,先發掘自己的興趣……她說,我沒資格教訓她,因為我正正是這個樣子。我說,正因為我是這個樣子,所以不希望她製造另一個我。說到自己都難過,但她沒有聽進去。

這一兩年我都在講在台灣發生的事情,19歲以前的事,已經不提了,身邊知道的人,也愈來愈少了。以前我老是覺得那時候的經歷,是我向前的最大動力,既然上天安排我小小的年紀看盡生死,必然是要求我把那些經歷、思想傳揚,改善其他人的生活,挽救一代人的迷失。
豪情壯語說了這些年,到頭來反反覆覆被人當白痴。這還好,我喜歡當個白痴。然而,有時候大熊分享他在精神科如何幫助別人,我很高興,但同時覺得,如果他的病人,在生病前能夠接觸一兩位懂得開導他的智者,事情也許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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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理分科,分得很早,中三就開始分了。念理科的,對人文科學、藝術音樂,沒有興趣。文科也不大看得起自己念的科系,對所謂的文化,不感興趣,視為沒用的科系。
李歐梵是白先勇的同學,白先勇少年得志,而他的同學卻在中年後才冒出頭來。可能我的詩人感興比較薄弱,白先勇的文字只覺好看不太鍾情,相反李歐梵直白而優美的文字卻每每觸動我的心靈︰「文學本來無用,但在人遇上困境時,往往是文學能開解心靈。」
《人文今朝》非常簡單直白地分享李歐梵在文學、音樂、電影和建築領域的理解,並投以深深的濃情。他從人文領域獲得的滋養,濃縮成一本小書。讀後興奮非常,多麼希望能趕上他的腳步,有能力閱讀、享受文藝帶來的樂趣。
 
當然另一方面我深知假如我仍向此道追索與探尋,只會離群眾愈來愈遠、愈來愈孤獨。我不敢說這是智者的孤獨,我只能說,這是我嚮往的路途必須與群眾保持距離。昨天讀到梁文道這篇專訪〈城市快報訪梁文道:好的寫作不能直面現實〉,他表示「注意與他人保持距離。我經常手機關機,短信是隔上一兩天才回覆,郵件也是每個月才回覆一次,微博等互聯網產品從不使用。對溝通如此迅速、聯絡如此緊密的方式,我很迴避。」
讀後我甚感驚訝,他這麼個大忙人,居然用這種方式來與世隔絕。相反我沒有做甚麼,就已經與世隔絕了。電話開着三個月沒有人接,fb po文連續十天一個like都沒有,貼到論壇的稿子也沒甚麼人理。
前一陣子法師說,我很適合修道,因為上天有意剝奪我所有的人際關係。她這麼一說,我回頭一想,又好像確有其事。無父無母,朋友五隻手指數得盡,沒有伴侶,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自己一個人。而我又是那種一個人過都無所謂的傢伙,會煮飯,會家務,工作能力尚可至少沒失業,可以一個人去旅行,甚至一個人死在哪裡都OK。
這種OK令我能灑脫過日子,然而灑脫之中還帶一點難以言喻的悽涼。 年初一我又一個人在家,連續第十二年。一個人在家中煮東西、洗床單。我原本想說既然無聊就拍張照片,給大家看看我在幹嘛,至少別讓朋友們以為我死了在家裡,最後卻沒有,心道,這未免也太悽涼,可必故意讓人看這些?
從前聽過蔣勳的講座,猶如一幅山水畫,行雲流水、山脈連綿,找不到接續點、分水嶺。他的散文也如演講優美,甚至猶有過之,帶一派出塵的清雅,細緻的流蘇。他講美學、講孤獨,說明着現代人如何安貧樂道,淡泊明志。
大部份事情,都是知易行難,有時讀一讀書,會覺得,遙遠的天邊有人和我過着相同的生活,頗為釋懷。但每個人追求的畢竟有差,不能說,他這樣,我也該這樣。就好像,有人住二十尺的板間房,日子過得很苦,然後問那些住三百尺房的人,為甚麼你不住二十尺?住二十尺就能省很多錢,不用當樓奴。
人生總是有追求比沒追求的好。每個人小時候都會幻想將來,和一個白馬王子談戀愛、有五千尺大屋、做公司CEO……我也有,但我的簡單很多,可是簡單不代表容易。每個人年輕時,都會因為能力不足,例如溝通不好啦,技術沒達到,做出一些和目標相反的事情,距離目標愈來愈遠。直到修為增長,能夠做到目標裡提及的事情,又發現,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別人根本不希望、不要求,甚至抗拒自己的想法、做法。
素來喜歡楊絳更甚錢鍾書,錢鍾書帶着譏諷,楊絳更多老人的智慧,她說,夠不着的才是理想。夠不着,嗯,也對。經過各種各樣的波折和挫敗,漸漸覺得,自己的理想終歸只是理想,不可能在現實出現。繼而束之高閣,置於天上。工作開始得過且過,不求甚麼,只求薪水。愛情向現實傾斜,喜歡不及能相處來得重要。
開始懷疑孤獨、擔心寂寞,然而離群的終究是離群,再奮力也無法進入不屬於自己的人群。草根的依舊草根,故作優雅亦難登上流的叢林。奮力在人世間苟且偷生,不公不義時有發生,外表冷漠靜對,內裡心急如焚。我相信人類值得過更好的生活、更美的人生。同時又認為,寫再多、講再多,無人聞問,苦了自己,沒有利益眾生。這些老掉牙的價值觀,誰又願意停下來,讀一讀,想一想,問一問。
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忽然覺得我們都是懸崖上的人,攀到一半,初登時的勇氣和力氣已然消磨,手腳乏力,背心冒汗,汗水滲進眼簾,鹹澀難受。崖頂還在高處,欲攀無力;崖下萬丈深淵,放手,粉身碎骨。在這個關頭,我沒得選擇,唯有咬緊牙關,奮力往上,看看這天到底有多高,是高不可攀,抑或畏途難攀。到了天上,我再把擱在哪兒裡久的東西,拉下來,拉回來,把天上,拉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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