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3日 星期三

差點變成我老闆

小編室戰記在facebook間斷上演,因為校稿出了意外狀況,法師從他師父那邊承受了很大壓力,副總又無間地輸出副能量,使一月份小編室差點「開大片」。法師幾乎把副總從頭數落了一遍,很多不該說的話,也不小心說出了口。我是個俗家人,不怕口業(事實上從佛教角度,寫文章本身就是一定會落到文字獄裡),但她嘛,希望她能夠把這些消掉,我也只能從旁開道。
反正我並不是很在意現在的工作,所以他們要怎麼吵我都不會動心,就隨他。只不過在道場裡看見許許多多自稱信了幾十年,很多人信佛的年期是我年齡的兩倍,坦白說,不覺得他們有甚麼修為。像我副總,老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其他人都及不上她。
先是工作方面,沒有人的文章比她厲害,別人的文章,一個標點、一個錯字,都是他們能力不足。自己是從來沒有錯誤,就算錯,也只是經典上寫錯,不是她的問題。最明顯是校對上,經書不同版本會有不同的異體字或誤植字,說錯不是,說對也不是,可是總是沒有標準,一篇文章,「回」和「迴」;「度」和「渡」;「閒」和「閑」,常常出現幾個不同版本。我問︰「我不懂這個,這些該用哪一個呀?是不是統一會比較好呢?」換來的通常都是一頓訓罵。

有一回,書上引用文天祥那句︰「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我校了︰「所學何事。」她大發雷霆,當着法師的面就罵︰「所學何事是錯的,沒有人這樣用。」我一臉無所謂︰「查一下嘛。」坦白說還真的無所謂,反正又不是我的文,校對也沒放我的名字。那時公司網路剛好斷了,沒辦法查。回家後收到電郵,她google了一下「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而且是文天祥出獄後所寫,證明的確是她對我錯。我才剛吃完飯,立即就生氣了!幹嘛不搜「讀聖賢書」四個字呢?發了狠上中央院漢籍查出宋史,TMD正要寄出之際,停一停,想了一想,慢着,別那麼衝動。算了,別發為妙,辯下去沒完沒了更糟糕。幸好之後她沒有提這件事,不然恐怕無法忍住脾氣。
另一方面也不難看出她那一份莫名奇妙的優越感。有時候吃飯時,聊到她是素食家庭,有些大姐覺得有趣,多問幾句,她擺出一副不願回答你們這些吃葷的下等人的姿態。甚至有時一些小小的例如她剛好要去分公司,託她拿個信封過去,她也不願意,覺得那不是她身份要做的事情。
每次看到她那樣,我都背心冒汗︰「好險去了台灣,不然現在的我就是她那般模樣。」

這種人說明白了,不過是圍在牆內出不來的可憐人。從小到大,家裡把她照顧得好好的,沒受過甚麼錯折,又覺得自己做甚麼都很厲害,身邊也沒甚麼能比過她(或者自動無視了)。從各個地方,她都是領導者,手底下一班小弟。而且全世界都很空閒,沒甚麼事做,只有她能者多勞,全公司上下的事情都由她管理着。
這種人,假如成材了,就是張愛玲。假如成不了材,就是活在幻想裡,終日「起心動念」的老姑娘。
今天我能夠這麼批判,自然也因為花了好大力氣總算擺脫這種困境。想當年我不也是關在籠子裡的獸嗎?文章寫得很厲害嘛,其他人都沒有腦袋嘛。只有我經歷過生死嘛。書讀很多而且很通透嘛……然後自哀自憐為甚麼如斯努力做人,上天都給我一點憐憫呢?
也真箇好險去了唸歷史,培養出一套詭異的客觀思維,不然我都不知道現在會變成甚麼模樣。雖然有時候仍然會唸,自己比以前好很多啦,為甚麼身邊的人總是留不住、文章總是無人關注?可是看見她們那樣,心裡就會覺得,哎呀,其實呀,現在已經不錯了,至少情緒病好了,能夠用最理想的方式看顧我身邊的人。

最近一直在想類似的事情。我們活在這個年代到底有甚麼事情是必須我們去完成,而同一時間又有甚麼事情我們無法完成。
在同一個時空底下,每個人選擇着自己的生活方式。那些站在同一個場所的人目標也許都一樣,然而各人的背景、因緣、行為都不同。那到底是環境融納這些不同的個體聚在一個地方,抑或每個個體都向着同一個方向發展所以聚在一起?
諸如此類的問題恐怕問到佛像破掉都沒辦法搞得清楚,作為一個文字工作者,我只能在描述和人物對話之中,傳達思辨的過程,然後不負責任地說一句︰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若是再能夠說一些了不起的話,那就已經不關我的事。
與此同時,孤獨感突然襲來。我想在現在的社會,像我這樣,不斷發文章但瀏覽量每天不到十,FB二十則狀態才有一個like的人只有我一個。
孤獨我是早知道的,也不怕承受,十二三歲我已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追求的東西,看到的東西,對很多事情的定義從根本上和別人不同。這份不同所導致的所有缺失與殘破,我早就有承受的覺悟,而且也不覺得是甚麼。
可是最近的孤獨感,有點不一樣。每天醒來,四周漆黑一片,甚麼都沒有。張開眼睛,到處都很黑甚麼都沒有,好像無論我掉甚麼出去,提出甚麼問題,都只會落入無盡虛空,有如向太空投一顆石子,石子向前衝呀衝呀,衝到無限遠的地方,沒有收獲、沒有回頭,蓮渏也沒有。

2012年過後的確有一種「已經完成」了的感覺。這種「感覺」促使我又回想這些年來的目標,是不是目標已經完成了呢?我是不是一個完全體了呢?我為了「to be a better man」而拼命了這些年最終落得這種下場,又是否我所追求的理想呢?
好多東西這幾年來不知不覺放棄了。原本在心裡,不提起,連自己都記不得。從開平回來之後一個月,幾乎每天都問自己類似的問題。這幾年,我為了成就他人,諸般遷就,很多時,自己想說的話,都忍了下去。文章也不溫不火地。但這些又是不是我真正想說、真正想寫的東西?又或者,如此安穩地工作過日子,是不是我所尋求的日子?
香港人,每個在街上都穿得漂漂亮亮,但總是覺得這些人沒有「內容」。只有一個外殼,空殼,甚麼都沒有。很多人甚麼都不知道就走完了一世,我呢?我不能這樣,已經不可能這樣,這份自許的「與別不同」來自我對事情和人生的定義,和其他人有著根本的分別,所造成的孤獨和虛無也是我早就知道並且甘願承受的。最近思想回過頭來看看我老闆那個模樣,終日怨懟、終日發脾氣,可是,事情既沒有辦得更好,別人沒有看她更重,自己的生活更愈走下坡。
講句涼薄的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果我沒有去台灣,多半也會變成她那樣子。然而,做一個既不可憐,又不可恨之人,是不是,我所追求的,最終最大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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