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5日 星期二

早知不看孤星淚

昨日難得,與南姐、雞翼去屯門看《孤星淚》早場,看完大嘆,唉,早知如此,就不去看了,看得心也難過,眼也難過。

《孤星淚》(另譯《悲慘世界》),這部電影基本上不能說是電影,只是一部長兩小時三十分的MV。真正對白只一兩句,全由歌曲組成。超近鏡大頭特寫,精細得連雀班都能數得清,但很多時景深淺到邊肩膀都散開了,更別提背後場景。導演日後只需剪一剪,加個歌名、標題,就能出超高清MV,分段賣出去。
大特寫缺遠景和全景鏡頭的拍攝方法大大加重眼睛負擔,兩個半小時焦距不變,瞳孔緊繃,不得放鬆,怎能不累?事實上很多情節都不應該這樣拍,例如Cosette、Marius、Eponine夜間離別那一幕,設若在舞台上,應是Cosette、Marius在左方歡愉談情,Eponine獨在遙遠的一方悲慘獨唱。電影裡使用畫面分割也不為過,即使不拍場景仍用近鏡,也可把畫面劃分三等份,三人同步交戲。導演偏偏用上漸變,同一時間畫面只有一個頭,拍CG呀現在?
另一幕學生對抗軍隊也同樣沒拍出戰鬥氣氛,學生設置路障、軍隊衝進來,樓上居民扔傢俬擋道,只有幾十秒。雖不至要求像戰爭電影般,全景慢鏡橫掃,但也不必拍得像電動遊戲的動畫那樣吧……Jean Valjean在樓上歌唱,堅定救Marius信念那一幕同樣怪怪的,只有兩個鏡頭漸變,不是Jean就是Marius,怎不把鏡頭從下而上拍,把建築物和天空一同收在畫面中?又或從窗戶映到少年臉龐緩緩地拉近。

再辛苦也看完,雞翼看網上留言,別人說戲很催淚,她戲謔說去萬寧搬了兩大箱衛生紙來。結果我們三個冷血的傢伙都沒有哭,戲到難過時,我緊緊地捏着膝蓋,出了戲院,不斷想,為甚麼,為甚麼。

如果說魯迅、沈從文是「苦難中國」那一輩的作家,那麼雨果就是「苦難法國」的作家──偉大的作家。電影忠實又誇張地重現當時低下階層法國人的生活境況(註1),完全不是現代人印象中浪漫、華麗、優雅的大都會。19世紀歐洲普遍仍是窮困,法國戰事連連,革命不斷,境況更好不了多少。現在的年輕人很難產生共鳴,雞翼不時雙手掩面,我在想,她怎麼可能體會?果然,出了戲院問,她以為即將有恐佈場面才掩面。
社會男權當道,女性卑微,凡是感情糾紛,必錯在男方。Fantine仰天高唱He slept a summer by my side/He filled my days with endless wonder/He took my childhood in his stride/But he was gone when autumn came,恰時女性悲劇,Anne Hathaway的演出更令我抽心不已,那歌唱中的哽咽,更是全戲最精彩一幕。
我捏緊膝蓋,沒有哭。
Javert在大壩上來回踱步,苦思他追尋的正義為何,何故他在最後一刻放過24601,何故他對律法的深信不疑的忠貞到此刻竟因為一個罪犯而破戒。信念動搖之際,信仰卻沒有拯救他。最終,他投了河。
我在想,雨果為甚麼相信「人性」到這種地步?為甚麼願意把「人」相信到這種程度?

請原諒我用「雨果」一詞代替所有Les Miserables的版本,雖則我沒有看過原著,但我讀過一半《鐘樓怪人》和法國史,明白他身處的混亂時代,社會亂則亂矣,但人性尚在。他當時的人性比現代人純粹得多,也許真如文學作品顯示,人很單純,他們相信着他們所信仰的東西,愛、仇恨、信仰,常是直接的,一往無前,甚至奮不顧身──很偉大。
曾經有一刻懷疑Jean的父愛演變成不倫戲碼,卻是我小人之心,他救Marius時,置生死於度外……西方文學不乏亂倫戲碼,雨果亦大可寫成Jean殺掉Marius,卻沒有,因為他相信「人性」,更確切地說,他相信「人性的光輝」。

故事換成今天去寫,就不那麼樂觀了!試讀村上春樹,他同樣相信人性,但他刻劃的人物總是帶點不真實。說青豆和天吾的愛情純真,虛幻的情節淡化了讀者的感覺,總覺得人物和人物的性格並沒有緊密連結,似是後天加工,甚至是毫無性格。可是舊時的文學作品,情節誇誕但人性絕不誇誕,作者忠實地描劃着人的,那怕是簡單化,也較少用意識流等手法讓人看起來高深莫測。
歌劇更不能運用奇特的技巧,直白地唱出主人公心聲,善人即善人,惡人即惡人,對於人性他們沒有懷疑。對於感情,沒有懷疑,沒有猜忌。

我捏緊膝蓋,心想,那我怎麼辦。
在這個感情摻雜了太多東西的年代,強調「愛」需有回報,有車有樓,不能當觀音兵,精誠所致白痴行開。行善為名,積德求利,信念一蚊可買到,正義只在書上有……人性盡快捨棄,理性下最好的決定。一切行為都需要教科書檢驗,所有罪行必能藉方法掩蓋。
然後,除了那些沒有營養的言情小說,在藝術裡,只有小朋友和老人家題材的戲劇、文學,才能夠有一點點純粹的情誼,一點點善惡。卻沒半點信仰……
那麼,我的文字該如何寫下去?一個曾經督信感情、人性的敏感心靈,屢遭背棄和磨蝕變得淡而無存泰若自然,看到偉大的文學家堅定的信心。出了戲院,街上的面孔是多麼冷漠、多麼殘酷,強調把情緒拋在一旁,強調靈慾分離,鄙視為情犧牲、為工作付出、為信念勇往直前的社會,以及身邊那兩隻打鬧嘿笑如常的小女孩。
我在想,唉,早知去看花師奶,永遠不看孤星淚。

註1︰絕對是矛盾的廢話,但讀過鐘樓怪人之後,的確有這種感覺。



延伸資訊︰
  1. I dreamed a dream(以前只知道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看戲後才知道這首才是最精彩的主旋律)
  2. 悲慘世界》,(法)雨果、李玉民譯,中央編譯出版社。(最新譯本,台灣野人繁體版的根據版本,好壞我就不清楚了。)
  3. 鐘樓怪人》,(法)雨果、管震湖譯,遠流。(大二買,到現在只讀了二百多頁,有空真要再拿來讀一遍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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