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7日 星期二

老來寫散文


前一陣子讀不下散文,這個禮拜,捧起三月開始讀的《門外漢的京都》,竟能順暢且念念不忘,就似最精彩的小說,把心神霍住了,出不來,老是想讀。大一聽過舒國治講座,一直想讀,卻是「因緣未足」,畢業之後才有辦法遠從台灣買來兩本,細賞慢讀。一讀就是八個月。
忘了哪裡讀到的話︰「小說年輕寫,多幻想;散文老年書,夠歷練。」閱歷不豐,散文寫來傷春悲秋,不如改成小說,主人公代你哭,反而觸動人心。小說的重點,不在其「小」,小說一點也不小,動輒幾十萬字;散文的重心,也不在「散」,而在「文」,若是文章散了架子,基本上不用讀。能成文而不散,確不容易,得看撰文者的心散不散。
初學寫作,必從散文入手,小學三年級第一課我還記得,老師第一句話,教我們不要把刷牙洗澡等閒事寫進去。當時奉為金科玉律。可是人大了一點,多讀兩本書,就發現那些散文家,都在寫刷牙洗澡等閒事。舒國治寫在京都野餐,備茶買蘋果,看牆散步,儘是閒事,全然沒有驚天動地,沒有新景點發現。若是年紀輕,這點閒事必然苦悶之極,下筆時恨不得大書特書金閣寺風華,登樓自憐一番。與其說這是年輕人寫散文的毛病,不如說大家眼界不同、聚焦不同。
要把苦悶變閒適、閒適成逸樂,得老一點才行。等到自己不為世間凡塵事煩心擾性,能安樂自在,散文讀來才好看。這種觀點是中國千年以來的看法,我倒是覺得文章都不一定豁達才好看,郭敬明的傷逝、韓寒的幽默,也挺好看。
可是散文要寫得有份量,還是年紀大的有利。我比較喜歡的散文家︰梁文道、馬家輝、舒國治、唐諾、龍應台、董橋。年紀都比較大,但文章不易讀,有時一本散文集,得分一年讀,像唐諾,圖書館有書,沒人借,我差不多一兩個月過去,讀一篇,驚嘆他學識淵博,文字一大篇一大篇寫來,有點枯燥,他居然還寫能寫下去。聽說他是每天在咖啡店寫八個小時,苦行僧似的地在寫作。
雖然馬家輝梁文道界定自己是評論人,而不是散文家,但我覺得也沒差,何解評論不能當散文家呢?那王德威情何以堪呢?夏志清劉兆銘不也寫評論嘛。好看,就行。專欄短小精幹屬另外一趣味,它短,翻得快,一篇接一篇,中間不必連貫,偶有連貫也不用小說一樣翻看前情,順暢無比。而且馬梁俱是讀書人,讀後必有收獲,讀書心得和可口可樂的方程式一樣,都是秘密,現在名家主動公開,能增長識見。
不過說也奇怪,小時候異常討厭馬家輝的文字,與當年他的專欄和陶傑是鄰居有關?去到台灣,才有共鳴。反而龍應台的文章,到台灣讀書以後,少讀了。可能因為留台之前,台灣於我而言是陌生的,讀龍應台散文,帶來的衝擊和新鮮,激動了少年幻想。親身經歷,幻想破滅,倒有點怨恨起來。是故《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送出三本,其中一本還是她親筆簽名,但我一頁也沒讀過。《野火集》送給大陸朋友,如今《目送》也希望賣掉。
談起《目送》才發現,幾年來讀過的散文應該不少,然而《門外漢的京都》之前,唯一有印象的散文集,只有大三讀的《目送》。中間好像還讀過《死在這裡也不錯》、《我執》,若不刻意翻看書櫃,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目送》。《我執》自然也好看,哲人的情欲愛戀,梁文道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董橋的文章卻不太讀得下,要說文字的功力,董橋可說舉世無雙,然而讀後總有「投錯胎」的悔恨。他留台旅英,俱與文藝為伍,藝文古典、儒雅風流,即便是旅途間偶爾停車小歇等小事,都能遇上一茶館老太太,她泡茶的瓷壺是十六、七世紀之名器,董老在車廂隨手一撿,增以一本金漆精裝英文詩集……路過書店,隨意讀一兩篇,感受與己無緣的生活,免得悔恨叢生。
上個禮拜「搭錯車」回了大陸,買到了古龍的《笑紅塵》。這部散文結集是別人編的,文章風格卻是古龍無疑,一派瀟灑大氣,爽朗痛快。古龍曾是少時聖經,我覺得、認為、追求的人生就是他那樣。大杯酒、大塊肉,朋友滿天下,置生死於度外……古龍散文和小說的文氣仍是縱橫好看,然而,人大了,經歷的事情多少,有一套自己的價值觀,古龍信仰漸漸減淡。當然,書還是好看,特別是他寫台北的人和事,70、80年代,就如同小說裡的江湖一樣,豪俠處處。那年頭也因為讀多了「一碗陽春麵、切一盤滷肉,打三斤酒」,以為台北到處都是這樣的景況,才生起幻想,去了台灣。噢…這件事沒有寫在《旅學台南》裡面。
同日還買下史鐵生《病隙碎筆》,又一百病叢生寄情文字的典型中國悲情文人例子。文章倒沒甚麼,內裡的思想卻頗觸動,每每令我想起楊絳的《走到人生邊上》。文是好文,思想深刻,共鳴倒是一半一半。讀將死之人的文章,往往期望他們能夠解答我心中對生命的疑問,學習他們跨過逆境的精神和方法,然而到最後讀到的,往往只有無奈。人身無奈,人心無奈。或者,這是老來才寫散文的另一種麻煩,讀多了,心也隨着變老了,或者,散文不單要老來寫,也不應年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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