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21日 星期三

文學的社會性──第一屆飯豬三角文學奬演講

領導、各位評審、各位來賓︰

大家,好!
很高興評審團體頒這一個奬給區區在下,首先想請問在坐各位有多少人聽得懂廣東話。請舉一下手好不好?哦,這樣嘛,好,我知道了,謝謝。
為甚麼問大家這個問題呢,因為我是個用粵語來思考的人,寫作雖然是現代的白話文,但腦海裡的讀音是廣東話。前天得知除我以外其他入圍的作家全都被關起來了,剩下我一個是拿香港身份證,暫時沒有被關,所以得奬了。昨天擬一個小時的得奬感言,問我主辦單位可不可是用廣東話,他說可以,但要同時進行普通話翻譯,翻譯得自己準備。上網查了一下專業即時傳譯的價錢,大概請一個小時,這份奬金就沒了。要知道現在作家不好當,書得自己掏錢出,一旦被百度掃起來,還得向他們買回網絡版權,不然之後電視台電影公司買走了,所有影視版權費都作家無關,如果他們反告作家侵權,吃上官司,那就不得了了!所以擬稿時我在想不如寫半個小時的稿,半國語半粵語的講,可是既然沒甚麼人聽得懂廣東話,那就算了!
今年是2025年,距離「推普廢粵」運動將近15年,中國的方言除了藏語因為還在搞藏獨以外,就只剩下川話了!上海幫在南海失勢以後,上海話也少了,若不是川中幫冒起,我猜「格老子」也會消失。或許真正原因是川菜厲害,城管在廣州執行「說粵灌辣」法,間接令川菜取代粵菜更刺激辣椒種植遠銷全球,上一回我去重慶大廈吃咖哩,老闆感嘆半年前他回印度發現咖哩味道變了,家裡改用強國牌辣椒乾。我認為這可以和五年前人民幣滙率和中東石油產值掛勾的成就相當。

扯太遠了。今天的題目是文學的社會性,談粵語談吃,好像和社會性沾不上邊,其實不然,語言是社會的代表,每個人都需要用,不管你出社會還沒是出社會,語言代表了整體民族對自身的認同,使用率最高、範圍最廣、變化最大的一種。文學,正是語言最精煉的表現方式,優秀文學作品往往是社會和時代的標誌。
評委會主席文西通知我入圍文學奬決選,我大惑不解,我是寫流行小說的,為甚麼會選我呢?他翻開我前兩年一部作品,主角遭十個黑幫圍攻︰「他力有不及,唯有一邊吶喊『幹!幹!幹!幹!』為自己助威,妄想嚇退敵人。」文西是個老廣,他興奮說︰「這是廣東髒話『屌』的重現與再生,你的描寫讓評審感覺得廣東話在文學裡的復興。」我在電話裡很不客氣說︰「『幹』是我唸書時的台灣髒話,用法和以前的『操』一樣。」攝影機請照一下他樣子,對,看,他的樣子是不是很「幹」?
雖然我寫文章時,腦海裡浮現廣東話語音,可是行文卻是正統的白話文書面語。要數方言入文,大家可以找一下董啓章十幾年前的《體育時期》簡體初版,初版發行時語委會管治沒現在那麼嚴,裡面保留了許多廣東話原文。它一版賣了十幾年,大家逛一下舊書攤或許還有。前年的新版已經去掉了,新版權人幫他全改了,連作者名字都換了。想看的朋友可以去香港圖書館借,台灣版好像仍在賣,我忘了。董先生是部份方言入文,有一位鮮為人知的前輩卻是全文粵語,我年青時讀過一位作家何紫寫的書,裡面就全是非常流暢、優美的廣東話,他使用香港人最熟悉的語言,敘述那個年代中小學生的生活、成長故事。長大之後一度尋找他的作品,並不成功,我有一位學長在圖書館當小頭目,向他查詢,他說這類書大概早就消失了,古有焚書,今人不焚,不環保,圖書館不想要或其他人不想圖書館收藏的書會自動失蹤,或許有讀者藏起來也說不定。如果真有這麼一位讀者,我希望他盡快掃瞄上百度,百度認養官方就不太會計較。當我們的語言沒辦法表達自己心情,或是表達之時與我們有一種陌生感之時,語言的代表性、社會性就會降低。很多專家學者認為只有用普通話思考,句子才會流暢,我個人並不同意。試回到剛才文章的例子,文西說︰「現在無論電視電影文學,打架要罵髒話,全部都說『他媽的』,多沒氣勢,多沒節奏,講完三個字,力氣全流失了,怎麼會贏。」文評家的觀察非常細緻,現在搞文學的在寫作時沒想到打架聲音的重要性,代表我們社會和平,沒有人了解打架是甚麼一回事,所以那些「他媽的」江湖豪傑喊着「他媽的」打贏了「他媽的」對手。
回顧最近五年中國重要的文學奬得主,獲奬最多莫過於小郭郭,他連續三年得到孔夫子文學奬,故事內容與2010前後的沒甚麼差別。文風婉約,故事有如吸了鴉片的貴族一般。他的文字充份代表目前中國的社會狀況,而且他的作品對現狀抱持正面的肯定。我個人認為這是對孔子最大的諷刺,他老人家由始至終對春秋時代的社會政治抱持不滿、反動,渴求革新和「糾正」歪風的態度在留世的文字裡表露無遺,而他個人的生活方式和觀點理念,幾乎不被當時主流社會和政治團體接納,而他的文學奬得主卻是朝野榜樣。不過這也沒差,反正他老人家幾千年以來都是這麼被人利用的。這是我們獨特的國情。再者,以一個文評家的角度,社會性不一定是反動的、革命的,和諧安祥也可以是社會的代表。所以其他入圍作家,有如何紫的書,實在太罕有,被有關的欣賞家收藏了。
有一段時間我也擔心再過幾年一國兩制結束,身證份不能保護我的時候,某一天自己也會在滾滾洪流中流逝。因此前年為城管隊設計了一句標語︰「親親城管,免卻麻煩。」這是我個人在寫作史上最為人熟知的作品,雖然沒有因此一炮而紅,其中的政治正確令我得以保住回鄉證。
如今大部份港澳巿民已經沒有回鄉證和回鄉卡,隨着戶籍改革和省邊界重新劃分,香港新一代的身份證已經和回鄉證合併,回鄉證即將成為歷史回憶。半年前我答應了飯豬文史基金會「人民回憶構建計劃」的顧問委員,幫助搜羅由殖民、兩制、融和三個階段的史料。廣東大學文史協會舉辦的研討會上,我指出計劃遺漏幾起重要的歷史事件,在場居然,居然喔,沒有人記得。幸好我帶了照片,與會人士非常驚訝,一位人大代表直隸政治系退任教授跑出來制止,他說遺忘了的事情就不是歷史。我忽然想起《百年孤寂》有一段關於香蕉農的故事,有人讀過嗎?好,還蠻多的,那就不詳說了。反正就是類似的事情。
人類有一種防衛或自我治療機制,遇上錯挫、失敗、苦痛,要麼全盤否認,要麼避而不談,要麼洗去記憶。在這種自我保護的層面上個人和國家採取的方法差不多。在我成長的年代,國家稱為祖國、大陸或內地。每次和內地朋友談起,或者我們稱之為新移民的來港朋友談起國家的事情,他們均以冷靜、平淡的態度回應︰「總會變好的。」我很開心現在國家真如他們所言變得既強大又和諧,因為我們都忘記了,不開心的事情。
套一句評委文西剛在看過我演講稿之後的評語作結︰「你的題目要改一改,字眼換掉騙過國家語委就好,標題不起眼他們就不會管太多。不然下一屆我們要出公海頒了!」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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