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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訪羊城──衰亡或振興


 ◎窄巷裡的狀元
高等街、狀元坊,熱鬧的衣飾作坊。新修牌坊下,有一家戲服店,訂製和販售粵劇戲服,在城裡走,許多和粵劇有關的海報上都能發現戲服店的名字。櫥窗展示的戲服略嫌陳舊,登台前擦亮它們,燈光照射之下想必光華難掩。往坊裡探,還有一家賣假珠寶的手飾店,換個新穎的詞彙應該稱之為「山寨」。狀元坊牌坊早在明末毀掉,現在的牌坊光鮮亮麗,看來不久之前才翻修過,大概又是亞運前的文化工程之一。
如今流行「山寨」,廣東俗語卻早已有相似詞彙︰「裝假狗」「豬耳繩」,同樣含有「假」、「仿冒」的意思,不一定含貶意。直至最近「朱義盛」上了新聞,我才知道 「豬耳繩」正確寫法是「朱義盛」。舊時出嫁總得有一兩件金器充撐場面,可是窮人家沒錢買金器,又不想丟臉,清朝的朱義盛因而想到用鍍金金器取代真金,鍍金金器成色不錯,窮人負擔得起,可謂皆大歡喜。
手上有一本《廣州旅游景點與傳說》,記載一則朱義盛和倫文敘的逸事。據說朱義盛剛開業時,招牌老是掛不好,老闆苦惱不已之際,倫文敘經過,是經過而已喔!招牌就神奇地掛起來。這則「傳說」可信性極低,不過也代表百姓對倫文敘和朱義盛印象良好,才創作出這種神仙化的不可思議的傳說。事實上朱義盛是清朝人,做K金起家(即假金),店舖改了一個諷刺的名字「老實公司」。老實公司過去也許有一段輝煌日子,老實公司和許多廣州企業一樣,在戰亂時期遷至香港,如今香港的朱義盛已經倒了,擠進狀元坊,也沒有發現。也許我被其他風景吸引了,忘記原初的目標。牆上大大的「拆」字,使歪歪斜斜的鏡頭自動聚焦。

廣州真正精彩的風景都在橫街窄巷裡,儘管到處掛滿「文明」標語和口號,窄巷裡的「野蠻」、「無秩序」,陳舊和摸不著頭腦才是廣州。被連鎖店侵佔的上下九和北京路,沒有「愛滋針」謠言,繁榮安全反而令我覺得陌生。反而窄巷裡那些不斷變動的陳舊,才是我熟悉的廣州。
假期常住越秀區內某小社區,沒有電梯的舊樓,一楝七層,一層六伙。四至五楝樓組成一條街,街與街之間由小巷連接,樓很窄,街也很窄。親戚愛走馬路,禁止我穿 橫街、走窄巷,怕我被陌生人拐帶。而我總是偷偷地在橫街裡走,一來「馬路比較安全」的概念並非正確,時常聽見女人走在馬路上,耳帶金環,偷兒走過強硬地搶 走。二來,馬路走的路較遠,穿巷路程短、時間短。而且在巷裡,總有收獲,有時能買到便宜的汽水、免費口香糖、便宜麵包,惹怒報紙檔的株儒也是樂趣之一。
落後殘破的小社區,任何地方都能看見區外新穎和現代化的高樓大廈,當年號稱全廣州最高的53層、傳播重地廣州新聞大廈……小社區每一條窄巷的磚牆到噴上 大大的「拆」字,區內每一個住戶都相信舊區很快重建,每家每戶不久將遷到有電梯、電話、電視機的新住宅大廈。十多年過去了!周邊高樓數之不盡,還建了好幾 家五星級酒店。然而,小社區,還是十多年前的模樣,現代化大型商場與老牌白雲賓館仍是一街之隔,社區居民如患上疫症般等候新建築救贖。
廣州人是否全部都抱持這種期望?不曉得,只知道廣州巿內到處能見這種景象。灰磚或紅磚建成的舊房子,房牆處處漆有大大的白油圈著的「拆」字。拆字下,或有兒 童跳飛機、踢皮球,或有老翁持動作緩慢地替街坊理髮,有時熱氣蒸騰、擱著幾張矮桌賣雲吞麵,又或者像照片裡的中年漢那樣,標準的腳跟不著地蹲在牆下,堆積 了不知多少天的煙蒂圍上一圈、嘴上還叨一根,惡狠狠地打量著途人。沒有室內巿場以前,街巷就是街巿,豬、牛、羊、麵包、零食、文具……各式商品、雜貨攤橫 陳、街巷骯髒,小時候並不介意,在窄巷間栽種花草、學騎腳踏車。我拿著相機到處亂拍,大大的拆字,雜亂的街巿。重型機器作業聲不絕於耳,街巷另一端,正興建不知多少層高的商業大樓。大街小巷掛滿「文明」宣傳口號,公車駛過充當文明嚮導,巷口掛著一台避孕套販賣機,提醒人們安全性愛也是文明一部份。文明就是裹起最髒的部份,免得見不得光的東西流傳後世。

◎打胎與避孕
生與不生,也許還有選擇餘地;拆與不拆,是否由巿民作主?留或不留,容不得我反客為主。工地與殘破舊房子相連,好些紅磚房電線外露、柵攔搖搖欲墮,僅容一人側身上落的樓梯灰泥剝落過半,鐵皮綠漆郵箱十室九空。
看過一套蘇杭紀錄片,好幾位專家學者提出如何把蘇杭的古老房子「活化」。蘇杭的老房子很多在明清時建成,有些自宋朝流傳至今,木樑灰磚紙窗戶,小橋流水沒馬路。這些專家提出方案,如何申請世界遺產、向國家提請修建資金,增加傳統手工業收入,發展成國際旅遊區……節目到最後,一位當地大學教授義正辭嚴︰「你們的建議不實在,你們忘了這些老房子現在還有人住在裡面,你們在城巿住的舒服,我們卻因為你們說歷史建築不能改動建築結構,忍受下雨漏水、沒有冷氣沒有網絡沒有工業的生活。你們呀,來這裡走一圈就回去了,我們可是一直住在這呢!改不改是我們說了算,反正中國這麼大,可以申請世遺的地方多的是,不差這塊。」這段話印象非常深,到底改與不改,建與不建,該由誰決定?
北京路和上下九是廣州著名的商業街,電視電影每次有人失蹤,都說︰「我去上下九找找看。」上世紀最後幾年,這兩條歷史悠久老店雲集的商業街,先後劃為步行街,後來香港也倣傚廣州巿政府做法,在旺角劃兩條行人專用街。立意不錯,可是香港和廣州的行人專用區被連鎖店騎刧,變成毫無特色的商業消費街。北京路還保留一點文化特色,上下九只有連鎖大品牌,還蓋了好幾座沒甚麼特色租戶的大商場,如果真要去,十甫路逛一下,看看過份輝煌的老店,可上車去別的地方了!
人敵不過時代洪流,城巿興衰亦如是,特別是廣州這類急於發展的城巿,最容易用龐大的過去換取短暫的新鮮,好久以後才發現付出了太大代價。當然,得有人還記得他們曾經擁有的,過去才會被記起。
總有少數「先知」在消逝之前,拼命紀錄、努力挽留,希望喚醒心裡殘留的一小段美好時光。有趣的是,先知往往無權無勢,逆向操作,既搞局又擋路,沒甚麼好下場。甚少城巿像台北那麼幸運,既能守舊、亦能更新。Friend有一段爆笑劇情,一對密友忽然性衝動,渡過激情一夜,之後女方懷孕了,男方大喊︰「我已經戴套了!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另一位朋友笑說保險套說明避孕率最高98%︰「這是天意,這是天意。」
找不到原因或者不想明白指出原因時,人習慣歸吝天意。諷刺的是,所有結果都源自人的旨意。


延伸資訊︰
  1. 84年老字號「朱義盛」網上重生 
  2. 廣州文物面臨建設性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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