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風和日麗鹽田梓

失去春天的3月中旬,同事組團往鹽田梓郊遊。十來個不相識也不相熟的同事,9時正在牛池灣會齊,塞滿一輛十六座綠色專線小巴,前往西貢,在碼頭登記、等候導賞,坐小型機動船,到香港近來頗為有名的小島,鹽田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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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渡
鹽田梓村的先祖陳孟德在1700年代,從深圳遷居至此。在當時,或許是無奈的決定。客家人生活素來艱苦,有四處移民的傳統。18世紀客家人已經大量移居台灣、華南各地,香港富裕和適合農耕的平原早在宋朝被文、鄧等家族佔據,他們唯有選擇和陸地不遠的小島定居。隨著城巿發展,大部份村民已經離開鹽田梓,或到城巿工作、居住,或移民國外。
「鹽田梓村又名鹽田仔,『梓』有懷念故鄉之意,至於鹽田仔,也許是因為鹽田很小,加上村民謙虛,因而有此別稱。」導賞謝先生指著鹽田說。我想︰「純粹是客家人廣東話不正,其他人聽錯了吧?」
街渡
從西貢碼頭坐船至鹽田梓,約10分鐘,因為組團,所以忘了票價。一艘船能容納30人,每小時一班。這種小機動船又名街渡,專門接載往來離島區小島嶼的遊客,雖然大部份街渡船主已經在陸上定居,但街渡上仍然能看見居民生活的痕跡,例如我們當天坐的好姐街渡,船艙正中央就有一張麻將桌,可以想像船家圍坐四方城髒話橫飛的情境。
抵達鹽田梓碼頭,導賞謝先生說碼頭是近幾年蓋的,以前只是小小的渡頭。碼頭水域被棕色浮藻覆蓋,隨團「搭單」的遊客說很嘔心,謝先生解釋早幾天天氣寒冷,令水底的藻類死亡,覆蓋水面的藻類會令水底的藻類缺氧死亡,造成有機污染︰「需要等到大潮出現,捲走海藻,情況才會改善。」
沿小路上坡,就是鄉誼茶座。茶座員工傑仔給各人一張餐單,好讓他們預早準備午餐。傑仔也是陳氏宗族之一,多次接受電視訪問,一眾大嬸紛紛高呼「好靚仔呀!」他笑容靦腆。我們填寫餐單時,謝先生介紹生長在四周的植物︰「這是火炭母,清熱去濕治感冒。」科主任大人指著我︰「治感冒,啱你!」我苦笑︰「我病好了!」
茶果
◎客家文化
在鄉誼茶座吃過著名的茶果,謝先生帶我們到客家棚屋參觀。棚屋左方連著一間小平房,上書陳丹書神父故居。鹽田梓陳氏較其他客家氏族特別之處為全族信奉天主教,其中陳丹書是陳氏第一位神父,屬叔公輩,故有「叔公神父」之稱。「這家小平房位處教堂樓梯之下,裝修簡單,可見當時叔公神父生活簡樸。他開了先河,陸續有陳氏族人出任神職,現在香港教區陳志明副主教,即為鹽田仔陳氏族人,是有史以來職位最高的神職人員。」謝先生補足說。
客家棚屋
客家棚屋殘破簡陋,十分陝窄。只能進去三兩人,居住環境和現在的籠屋相似,當然,比籠屋好一點,至少廁所獨立。棚屋三間相連,背山面海,能眺望遠處的紅樹林和近處的鹽田。地堂相連,又叫「禾堂」,舊時農家灑禾之用。謝先生介紹︰「客家人建屋非常講究,座北向南、背山面海,山上需有風水林。風水林在客家人生活中非常重要,除了地理位置外,還必須遍佈大葉植物和竹子。大葉植物有利排水和抓緊泥土,防止山泥傾瀉,保障生命和財產安全。竹子也非常重要,提供許多生活必需品的原材料。例如碼頭附近正在整修的「豪宅」,外面架起的棚架。待會參觀文物室,將有更多竹子的展出。」
拾級而上,兩間白色磗水泥小平房並排山腰,「澄波學校」四字醒目。沒想到島上也有小學校,團友均是教職員,看見學校異常興奮,均想看看舊時學生怎麼上課。學校1997年已停止辦學,教室已改建成文物室,專門展覽客家人日常生活用品,教學工具只剩少數,而且不知用途。同事大雲呢看見一個擬似教育電視木箱,興奮地向我求證,我冷冷說︰「不可能吧,電視機怎會這麼小?」她頗為失望。
謝先生說村民整理舊居時,本來想扔掉這些雜物,但科技大學的教授和學生看見,非常興奮,覺得這些是重要的文化遺產。經過科大師生努力整理,進行研究,陳列室於2007年開始展覽(註1)。文物室和其他展覽館不一樣,大部份生活物品的展覽館,文物不是放在保濕玻璃箱內,就是掛著眼看手勿動的標示。我一直很不明白,既然都是前人的生活物品,不觸不碰不摸不動,怎麼能感受前人的生活,如果怕損壞,大可陳列複製品供參觀者玩賞。文物室卻沒有這些規定,因此謝先生不斷戲弄團中年紀最小的小雲呢,問她見過這些嗎?用過擔挑嗎?知道舊時生活如何嗎?我望著一旁心虛的大雲呢,心想︰「如果小時候不是常回鄉下,大概我也不知道這些東西。」
過年用蒸籠
謝先生介紹文物室內許多獨特的客家人生活用品,他拿起一個不大不小的竹箕,請我們猜他用途。大家猜測都很合理,滿心以為「非不中亦不遠矣」之際,謝先生揭曉︰「這個其實是蒸籠。」團友非常驚訝,導賞謝先生解釋︰「客家人過年過節,會蒸造一種像我們年糕一樣的東西。你看這蒸籠很大,蒸出來的糕很厚。這時候由兩位男士,用很長的鐵線,各執一端,合拍地拉,把很厚的糕切成一塊一塊。切完之後做甚麼呢?不是自己吃喔!原來按照客家人傳統習俗,新年時帶一塊回鄉下拜年才體面。」我恍然大誤,原來同一種傳統底下,不同文化的表達方式居然存在這麼有趣的差異。
◎聖若瑟小堂
離開澄波學校,往上走即是聞名已久的天主堂。鹽田梓天主堂原名是「聖若瑟小堂」,原址已有百年歷史。客家陳氏遷居鹽田梓不久,福若瑟神父便抵達陳村,開始艱辛的傳教工作。據鹽田梓村聖若瑟小堂的紀念冊轉載福若瑟神父之日記,他初抵達時生活非常艱苦,不習慣客家人的食物,語言也不通,可是奇蹟地,傳教工作十分順利。傳教工作開展約20年後,陳氏家族已經有30人領洗,直至1875年,全島居民全部受洗成天主教徒。最初禮拜和彌撒都在祠堂進行,可是祠堂面積甚少,加上居民繁衍,人數人多,祠堂已經不夠用。一位有心的村民遂捐出自己在山上的田地,興建教堂。雖然福若瑟神父早已離開鹽田梓村,往中國內陸傳教並蒙主寵召回到天父身邊,但陳氏族人有感於神父對鹽田梓村的貢獻,因而福若瑟神父主保。教堂玫瑰窗上,耶穌搭著穿唐裝的西人,就是福若瑟神父本人,福若瑟神父封聖時,由內地畫家繪畫並贈送給復修完成的教堂。
陳副主教在義大利訂製的銅鐘
隨著居民遷居,1990年後小堂荒廢將近10年。然而陳氏每一年都會回到天主堂舉行主保瞻禮,教堂假若荒廢,村民以後就沒有地方舉行瞻禮和禮拜,村長因而向香港教區提議復修天主堂。教區認為這所上百年歷史的教堂,具修複和保育價值,2004年開始進行修復工作。
謝先生敲響教堂外的小銅鐘,銅鐘響亮清脆,耳聽鐘聲遠眺綠樹群山,工作的疲累和蓋在心上厚厚的塵埃,頓時洗滌乾淨。走進小堂內部,瞬即被教堂獨特的設計吸引。小堂比學校禮堂還小,不是大多數教堂採取的歐陸式建築,圓孤拱頂、尖拱肋筋,簡樸和諧取代繁複華麗。屋頂是中式人字架構,水泥樑柱取代斗拱。祭台以中國代表喜興的橙紅色和純白色相間,耶穌雕像不是釘在十字架上的苦難姿態,而是微微低頭,相貌慈祥。我參觀過不少教堂,每次都會拍攝耶穌像,照片出來總是無法對焦,毫不例外。不抱期望,隨隨便便拍下若瑟小堂耶穌像,轉頭便走。沒想到照片出來的效果不錯,至少能看見耶穌面貌,頗為意外。
回到鄉誼茶座午膳,價格頗貴,但服務態度親切,而且我們也知道他們努力進行保育,並不介意金錢。師奶看見茶座周邊很多盆栽,好奇詢問盆栽品種和種植方法,臉紅紅的洋鬼子大廚走過來,熱心解釋。吃了約45分鐘,導賞謝先生貼心問我們是否趕著回程,不然延後十五分鐘坐船,接下來的行程會比較舒服。我們決定延後一點,畢業也沒差多少。從鄉誼茶座出發,棚屋前有一個小岔口,往下走,就能到鹽田。
◎生態旅遊
連結鹽田的水泥路長約800公尺長,開端和盡頭均刻有1964的三角型標誌,謝先生說這是中華甚麼社(我忘了)的年青人,在1964年為方便居民出入,義務興建的通道。為方便排水,每隔一段路,就有一道小溝。水泥路從小山坡連接鹽田、紅樹林、連接另一個山頭,長久以來是居民主要通道,沿著通道走一圈,能夠體會村民往昔生活的情境。
鹽田只有六畝左右,早已荒廢,村長正在計劃復建鹽田,但短期之內難以實行。鹽田的器具簡單,遠望能體會手作曬鹽是多麼繁重和辛勞的工作。謝先生以安全為由,沒有帶我們進入鹽田,只在周邊觀察。鹽田右方是「魯水」池,海水流入之後,關起閘甲,待水份在烈日底下蒸發,含鹽量提高再進一步加工。如遇天雨,「魯水」則裝進甕裡備用。全個製作過程需十個晴天。1920年代,鹽田已荒廢,曾租給其他人養魚,卻也無法復興。
把重點放在鹽田梓村的生態價值之上。
紅樹林是鹽田梓村重點保育的其中一環。香港的紅樹林品種繁多,謝先生介紹「水筆仔」等植物。這些植物在香港其他濕地公園常見,中學去米埔參觀,有更詳細介紹,並不細談。謝先生非常博識,沿路看見有趣植物,登時眉飛色舞,蹲下來介紹,鼓勵我們摸一摸、看一看,令我想起高雄濕地公園的導賞。路上遇見咸水草,謝先生笑說︰「這是街巿常見的咸水草,學名尚在查證當中。村長告訴我,客家叫這種草作『long草』,long是英文,很有趣,客家語言當中混雜不少外來語,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研究一下。」
水泥路盡頭又是一段分岔路,我們往島外方向下坡。鹽田梓島和滘西洲之間,有一座水泥橋連接,稱作「夕陽斜照三代玉帶橋」。原來鹽田梓和滘西洲之間,潮退時有路可通,潮漲水深也不及頸,村民能慢慢通過。可是有一次發生意外,出了人命,村長因而號召村民建成了第一代玉帶橋。過了不知多少年,鄰島蓋了水庫,村長和村民建引水道,從鄰島引水至鹽田梓各處,順道建橋把引水道蓋住,成了第二代的玉帶橋。80年代,政府銳意發展新界,順道加蓋了第三代玉帶橋。橋分三層,狀如玉帶之迷總算獲得解答,可是「夕陽斜陽」怎麼也想不通。謝先生哈哈大笑︰「村長說『夕陽西下之時,在橋上看風景,美不勝收。加幾個詩意的字在前面,多浪漫』。」換來一片噓聲。
一路上陽光普通,汗流頰背。登上全島最高點「涼亭」,謝先生遙指另一山頭的黃色建築,那是鹽田梓村的水庫,自從建了水庫之後,村民便不用到滘西洲取水。謝先生笑說︰「有一次我和團友說,這裡是全島最高點,其中一個團友指著亭頂說︰『這裡不是,上面才是。』」忍受遊客的冷笑話定必非常辛苦,科主任大人問他為甚麼當導賞,他回答︰「我喜歡『噴口水』,本科是生態旅遊,算是寓工作於娛樂。」
從涼亭下坡,朝著路另一端走,路過一楝藍色建築物。謝先生說︰「這裡是女童軍總會舊營地,村長現在正努力和女童軍總會聯繫,希望重新啓用這個地方。」倒真沒想到女童軍總會就在麼一個小島上,我覺得與其央求女童軍總會回到這座小島上,不如把他變成民宿,假期時供其他人渡假、看球賽甚麼的,也許更加可行。路的盡頭有另一座顏色鮮艷但配搭奇怪的建築物,如今是基甸少年軍的訓練中心。這座曾經被遺忘的小島,一直和外界有緊密的聯繫,香港大部份離島都以旅遊為賣點與外界聯繫取得維持傳統生活模式。而鹽田梓的聯繫,全靠幾位熱心村民親力親為,這樣的模式能維持多久,的確令人擔心。小島到底是人們遺忘還是遭社會淘汰?
團友看見活井非常興奮,幾位4、50歲的師奶大喊︰「好久沒看見井水了!」圖書館主任挽起衣袖說︰「我來打水。」20來歲的女兒提起沉重的相機,叮呤她小心,對焦、拍照。 謝先生說島上曾經出現三個井,一個在水泥路開端,後來沒水了,改建成桌子供村民休息。另一座隱沒有草叢之中,依稀能看見水井遺跡。三井只剩下一座仍然有活水,可是自從水庫建成,自來水管到達各戶門口,水井日漸荒廢。好久沒有打水,好想試一回,可是人多,不能任意妄為,自好打消念頭。上一次和水井打交道,已經是七、八年的事了!如今回想,忽然懷念小時候在鄉下玩樂的情景,可是現在鄉下也沒有人用水桶打水了!
旅程最後一段,是客家社區遺址。幾家棚屋已經倒塌,水龍頭孤零零地佇立屋外。大家在倒塌地小廣場上休息,謝先生說︰「這裡是陳副主教故居,倒塌的房至後面是祠堂遺址,現在已經是一片廢墟。」圖書館主任小聲跟我說︰「很多人喜歡在這樣的爛地拍婚紗照,南生圍那一間很恐佈的鬼屋也是,不曉得為甚麼很多人跑去那邊拍婚紗照。可是成品出來又很好看,真想不通。」我很想進廢墟探秘,猜看倒塌的小樓房下堆藏著多少思念,可是謝先生以安全為由告戒我們不能進入。
下午3時30分,我們登上好姐渡輪。村長架著小船,瀟灑登上碼頭,與謝先生閒談幾句,轉身離開。這次行程旅費大部份捐助給鹽田梓村進行保育,謝先生算是義務幫忙,十分難得。謝先生講解詳盡、細心照顧團友的導賞,好幾位師奶已經迷上他,問︰「下一次報團可不可以指定你當導賞?」謝先生開朗說︰「可以,我有空都會來。」

1︰計劃由科技大學張兆和教授領導,見《鹽田梓村舍文物初探︰從村民搬遷時遺留下來的器物與文書管窺搬遷前的生活面貌。

延伸資訊︰
  1. 鹽田梓天主堂︰漂亮的照片,應該是修後的照片吧!
  2. 香港情.事_理想何價︰留一片淨土。
  3. 鹽田梓村(維基)
  4. 用心看世界︰鹽田梓的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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