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7日 星期三

活古蹟、睡古蹟與死古蹟

香港近年出現了幾個新鮮詞彙︰集體回憶、活化古蹟。這些詞都是從台灣來的,台灣從何引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出現時間大約是馬英九當台北巿長、龍應台當文化局長的時期,隨著龍應台在港大落腳,這兩個詞好像漸為香港人所知。我不是要談到底龍應台來港之後,帶來多少文化風潮,想談的反而是古蹟為甚麼需要活化。
古蹟大多是建築,屬於死物,本來就沒有生命,何來活著呢?原來大家偷換了概念,認為古蹟只要經常有活人探訪,就是活著的。沒有人探訪而擱在哪邊,即是活著的,睡著沒有,就應該活化了!
近日虎豹別墅重開,這楝當年因星島集團資產不足而變賣的「集體回憶」從此落入地產商手裡,不再開放,引起許多港人感嘆和痛悲。我懷疑大部份人並不是「回憶之地消失」那種感傷,而是「他媽的沒辦法再去富商豪宅參觀」的感傷。以前富豪的花園開放給平民百姓參觀,姑勿論是否炫耀,至少令巿民有一份共同享受的參與感,而且虎豹別墾又具有教育意義,走出來之後,真的會覺得做人呀,壞事應該少做一點。

小時候托內地親戚的福,去過一次虎豹別墾。可是我對它最初的記憶並非胡文虎胡文豹的英雄事蹟,而是街頭霸王(快打旋風)裡一個場景,看春麗在香港景點露出內褲施展旋風腿。再去遊覽,滿腦子都是尋找春麗出招的實境。搞不好這才是20來歲這一代對於虎豹別墾的「集體回憶」。
由是觀之,我們,或者是香港人對於「古蹟」沒有多大概念,因為在回歸以前,這些「古蹟」都不是「古蹟」。我們一直生活在「古蹟」當中,它們是我們生活的一部份,對於它們的過去我們不太了解,也不覺得有必要了解。這跟爸爸媽媽和相處多年的老婆一樣,每天生活在一起,不會特別想去了解、打聽。直到他們快走了,要死了,我們突然發現對它們的了解是那麼的少,想去了解多一點,想它們多留下來一會,不願他們離開。虎豹別墾如此,天星碼頭也是如此。
天星碼頭本來是活著的,每天多少人經過它上班下班,閒時呆坐看海、釣魚吹風喝啤酒。突然一天,政府說要把它殺了,理由是放在那邊很久,沒有人理沒有人管也沒有經濟價值,香港人才忽然站出來說︰「不是呀!很多電視劇在這裡拍攝,很多個失戀晚上在這裡渡過,這是我們的集體回憶呀!」然而問他們到底對古蹟了解多少?他們大多說︰「等一下,我找找資料。」找到的時候古蹟剩下的,只有資料。
香港生活忙碌,不能要求每個人都知道身處的古蹟實際的歷史和詳細資料,當古蹟「死」了,他們留下的集體回憶只有每天上班下班望著,以前常去當作公園等個人而薄弱的記憶。因此儘管古蹟每天都有巿民出入,在香港人心中,已經睡著了。忽然有人說要殺它,古蹟突然間「活過來」,這段活過來的時間十分短,由拆除前幾個星期到拆除為此。當古蹟死了,古蹟就只剩下不牢固的集體回憶。
事實上古蹟沉睡的時候,政府已經把它看作「死了」,靜靜動議把它殺了。少部人發現,開始發聲,可是沒有人管,造成好多處古蹟被殺,因而興起「古蹟活化」。
雖然我不喜歡「活化」這個詞,古蹟沒有人動它本來就是活的,跟火山一樣,好好睡著別動它就不會有甚麼大意外。可是要搞「活」它也並無不可,跟老人家一樣,多一點人流多一點關注,出意外的機會比較少。可是真正的問題不是活化,而是胡亂活化。
回來香港幾個月,閒著無聊跑了幾處古蹟,當中大部份是所謂活化後的博物館。以前我對它們沒甚麼了解,跑過之後才發現,怎麼都在亂搞呢?我還沒查出搞活化這幫人是誰,只是強烈地覺得他們不是「喚醒」,而是「吵醒」。
先談成功例子,美利樓是少有的成功例子,雖然遷離原址,但座落赤柱,背山面海。可供遊人瀏覽參觀。雖然想享受一頓「古蹟」料理,價值不菲,但至少令沉悶的赤柱變得熱鬧。香港醫學博物館也是成功例子,前身是殖物時代的細菌學檢驗所,如今改建成博物館,展出許多舊時代的醫療設備、香港的醫療史等等。兩者有一個特色,前者依山傍水,雖然地點改變但景觀良好。後者一脈相承,都與醫療密切相關。建築物也很大程度保留原貌,實實在在達令人明白到古蹟、社區、歷史三者關係。
失敗例子不用太多,一個就夠。孫中山紀念館
離開香港幾年,回來朋友說港島建了一座孫中山紀念館。本來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港島區能說得上有名的中國歷史人物,只有孫中山、黃興,蓋一個他們的館也算合理。可是親身參觀之後,發現錯配太厲害,不得不說一說。
孫中山在香港活動的街道沒變,但建築物早已換了幾輪,剩下比較完整的建築物香港大學,事實上不勉強和細心留意,也挺難找出和他相關的東西。艱辛上坡,爬到孫中山紀念館,正奇怪大宅裝潢豪華,跟歷史照片裡,四大寇密會的地方怎樣差得這麼遠呀?先別說外觀,就裡面的裝設偏向歐陸風,但照片上孫中山明明在是中國屏風前面拍的呀……入內之後很喜歡英式風格,我可以指出英國殖民時代常用的混合建築方式,可是怎麼看都覺得奇怪,館內展示的其實都是中學教科書上的照片,再往上走,看了修復紀錄,才發現,喔!原來這是甘棠第。
甘棠第原來是何甘棠的大宅,何甘棠我不認識,不過他老哥何東可是鼎鼎大名。當下我就奇怪,為甚麼何甘棠的大宅不改作何氐家族紀念館,而拉上風馬牛不相及的孫中山呢?難道何東不夠傳奇?難道何東不夠代表性嗎?這麼厲害的大老,在中英之間遊走,廣東買辦之首……
要說甚麼原因,大概就是孫中山代表了「全中國」而何東只代表「香港」或「廣東」。大中國的思維底下,當然是展覽孫中山。可是這就造成歷史錯配的問題…吵醒了古蹟,它發現主人換了,由一個死人換成另一個死人,它會怎麼想呢?
可是講起來也沒有多少人會留意,畢竟只是我們讀歷史唸歷史自虐的想法。換作其他不懂的遊客,從海皮一直走到山上,參觀後走到香港大學,搞不好會產生英雄氣短的感概︰「搞革命真他媽的不容易呀,要走那麼遠,7-11也沒一間。」當然也可能有人會問︰「哎?這條街怎麼跟十月圍城裡面的不一樣呢?」
香港大概就是如此,李小龍故居要拆、何甘棠舊宅「轉讓」孫中山。虎豹別墾的花園拆光了,再開放內裡大樓。有時候真的不明白,古蹟好好睡著,也許他們只想慢慢在原地腐朽,好讓路人每天經過感慨,我們何必吵醒它呢?要它「活」過來也應該想想辦法吧!不是單純把教科書上的照片放大、掛在牆壁上,或者複製一些歷史人物同學的考試卷……
說到底歷史古蹟還是沉睡的好,融入居民生活之中,靜靜地與社會共存。當然,我覺得改變用途變成博物館也不錯,台灣許多日治時期官寮,如今變成藝術博物館,幫助本土藝術發展,也挺成功。香港呢?算了,別說太多,反正香港身處「祖國」「去殖化」時代,古蹟如何生、如何死都不太重要,只要存在著,那怕是無窮的折磨或姦污,香港人都會覺得這是對古蹟的恩賜︰「沒有拆它建豪宅,已經走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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