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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隨意談舊事──讀《逝去的武林》

我相信,我們這一代,甚至上一代上上一代,每個中國人心目中都有獨一無二的武林觀,一種經過武俠小說潤飾修補,近代影視文化形象塑造的東西,內裡千變幻花,奇詭曲折。那是另一個社會,另一個有別於政府的社會,史書不載,但坊間流傳甚廣,處處可見。這種傳統,興許能遠推元明話本、章回小說。有一幫前輩高人,隱世埋名,過著飄泊的日子,在塵世維持正義,上不聽官,下不由人,獨善其身。他們是正義化身,人民英雄,官府永遠是迂腐和邪惡的存在。這就是武林,至少我認為武俠小說帶給世人的,大概都是這種觀念。然而人大了,涉世日深,不但不相信小說形容的蓋世武功,連那些動輒拳腳相向的事情,都不相信,對武功的觀念慢慢變成強身健體的運動。武功自是這樣,武林,是談不上真實的,只是小說虛偽的東西,假如誰要堅持那些東西真實存在,誰就是瘋子,落後的不文明不進步的書呆子。可是,現在有一位活過半世紀的老人,不繁複,很簡單,虛虛幾筆無意卻有聲地告訴你,那些有部份都是真的。你相信嗎?不,或許不。那麼他再告訴你︰「那些都是真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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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金庸古龍,當然不會蠢到相信那些事情真實發生。後來讀王度盧幾本小說,發現他寫的比近代新武俠真實多了!許多晚清末年人民生活狀況,鏢行中人如何謀生,細緻而實在。加上他身處的年代,歷史上又的確記載過霍元甲、大刀王五等赫赫有名的人物,更令人懷疑。可是因為我只是看小說的,不是搞研究,沒有深究。
隔江如隔海,以前在香港想得知大陸書訊,已不容易。現在相隔一峽,要不是客人訂書,也不知道大陸居然出版了這麼樣一本寶典,一位七十四歲老人的口述歷史,回憶當年中國的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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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青時,正是清末民初,局勢紛亂之時。說書人口中的隱世高手,相繼躍現,強國安邦。現在知名的,莫不是拍過電影,上了電影的人物。李仲軒老人談的幾位形意拳大師︰唐維祿、尚雲祥、薛癲,在當時應該是很有名氣的大師,看李老憶舊,能感受他們不同凡響。可是因為電影不拍、普及不如詠春、太極,再加上形意拳之中許多招式為電影電視反派所用,在我輩非習武之人眼中,淪為旁門末技。
事實呢?李老所言形意拳之神妙,不亞太極、詠春。有名的拳術武功,多年來經過簡化,傳達和普及,觀察讀者聽來有理,雖然高深,但神秘面紗揭下,好像人人都能成就。我曾經在學校選修太極拳,老師師承台南某位名師,上課時曾播一段上世紀80年代,一位馬來西亞太極拳高手訪台表演。最初不過是普通表演,與當時武術冠軍透過一支燈管推手,對方倒地,燈管完好無缺。背著對手,挑戰者手一觸大師背部,頓時失去平衡。在達官貴人面前表演隔山打牛,幾十人手搭肩連成一串,大師一喊,最後一位立即倒地打滾。我們問老師,那是甚麼原理,甚麼功夫,是不是真的?老師答︰「片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是這位大師說馬來話,找來的翻譯國語帶有馬來腔,當時沒有人聽得懂。廿幾年的片子,錄音不好,到底原理是甚麼,怎麼練成,沒有人知道。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大師路過台南,曾指點我的老師推手要領,老師說他身體已經敏感到別人一碰他,他就有辦法破壞對方重心。」我當時聽聽就算,沒有深究,沒想到李老回憶當年的幾位師傅,也出現類似情況,還把拳理說清楚,令人興奮不已︰「原來都是真的。」
李老口述自然是形意拳修習者的瑰寶,我們一般人不練武,也可以從中看見當時的社會風氣。滿以為武夫均是兇猛無比,像現代黑道一般,沒想到李老卻說他們像讀書人︰「因為形意拳是內家拳,是道藝。」拳成藝已難,成道更難。道者,悟天通地之要訣,萬物運行之法則,要成道藝,難,很難。首要是拜師,請老師指點糾正,師傅要是藏拙呢?李老卻說舊時師傅不會藏拙,「師傅留一手,能把人練傻」。所以拜師注重禮節,師傅亦善審人,希望徒弟學有所成,李老受幾位老師引介推薦,不斷深造,正是舊時惜才的好例子。
師傅怎麼看人呢?我猜除了品行德性,更看人是否聰慧。李老多番強調,練武需用腦,多思考,舉一反三,不動腦筋容易練壞身體。他專崇關羽,也是這個道理。李老談武術非常有意思,不但以武論武,更以文論武,講孔子、談關羽,儘管並非史實,多是小說家言,然而他們的故事深入民心,有時候分析歌訣難以理解,往旁的一講就通,正如尚雲祥教他雷音,抱一隻貓感受,一下子頓悟開竅,受益不淺。
李老反覆強調,練武需指點,光是口講言傳,無法點明。可是書中文字敘述,條理分明,用字精鍊,許多艱深道理用淺白文句道出,文字功夫著實不凡。此舉除因李老出身書香門第,更應歸功整理文稿的徐皓峰。我做過口述歷史,當中複雜難懂,回憶時鎖碎零散,都是整理困難,早前張學長回憶錄出版,許多評論都認為整理差勁,實實在在能夠考證的東西已是如此,何況抽象的武功心法?
世上許多奇書,讀後只有驚嘆未必有所感悟,。這一本,也奇,無論練武不練,懂與不懂,套一句李老的話,多動腦筋多思考,終有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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