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6日 星期六

城鄉草稿

開闊的高速公路右側防風林後的村子,夾在邊鎮和飛機場之間,城市邊沿的土地疏疏落落住了百來人,迅榮和我的故鄉,就是這兒。這兒的人生活平靜得不起波瀾,過去百多年中國歷史大起大跌,動盪不安,從他們無憂無慮的笑臉上,找不著半點痕跡。據說,村子自古以來沒有受戰爭波及,颱風地震蝗害與村子無緣,即使共產黨徹底的社會改革,也革不掉村民的生活和性情,外來紅衞兵進村,常因欠缺批鬥對象離開,村中亦有不少青年當了紅衞兵卻沒有對象而離開。所以興建飛機場,對村子來說,是恆古未有的大事。
更改村名首先觸動了老人的神經。名字對於一條連青黃不接都不會發生的村子而言,並不重要。可是原來的名字太不雅,官吏恐怕老外經過村子,看見名字又或旅遊書上標明村上,會令老外見笑。老外取笑是小,官老爺面上無光是大,可惜老爺的官不是捐來的就是搶來的,胸無半點墨水,改名字力不從心,只好召集小鎮中小學教師及一眾村民,墟期時舉行民主選舉。嚴夏日烈,百來人圍座墟市,各聊各的自家事兒,鎮長立於豬肉枱上,汗流如馬尿,半小時喝下兩斤水,一個字也徵不到,急得想拔槍搶字,以免自己中暑陪了小命。手槍運送途中,人群裡某高中女生起立疾呼︰「我看用鎮長的名字好了!反正,就一個名字而已嘛!」女學生的言論,好比爆破三峽大壩的炸藥,老師們立時議論紛紛,甚麼祖宗之法、三網五常,三字經千字文毛語錄全數般出來。村民儘是文盲,聽了老半天,搞不懂知識份子的把戲,呆呆地看著十幾位老師激烈爭吵。我記得,最後也是那個位女生說一句話,終止爭論,也阻止鎮長的槍︰「階級鬥爭是革命的象徵,各位老師爭了半天,村子不如叫『愛爭』吧!」群眾盲目鼓掌叫好,老師鎮長全折服於她破褲管下,從此以後,她受到鎮上所有人愛戴,年年考試第一,高中畢業更獲鎮長顉發奬學金出國留學。後來工匠也是個文盲,新牌坊豎立儀式上,鎮長紅布一拉,鮮紅的三個字「愛真村」嬴得文盲卻不色盲的群眾熱烈擁載。
多年來我不停向她確認,她當日提議的是否「愛爭」,她不厭其煩的回答的確是「愛爭」,到底為何變成「愛真」,她並不清楚。飛機場建成,她是第一位出國乘客,上飛機前她叮囑我︰「學弟,你趕快學會用電腦,調查清楚誰改了我的名字,發電郵告訴我。」很不巧的,但事實真相我沒有查到,反而給迅榮找著。當我努力學會電腦,傳電郵給學姐告訴她事實時,學姐回覆︰「學弟,現在沒有人用電郵了!申請個即時通吧!」我按照學姐的指示申請即時通,在鎮上虛耗整天光陰,回到村裡告訴迅榮,他問︰「奇怪!鎮上甚麼時候鋪上網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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